叶子站在江边的观景步道上,雨点打在透明的雨衣上,发出细密沉闷的声响。
警戒线外围着几个晨练的老人,撑着伞,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表情里有恐惧,也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叶主任,这边。”苏瑶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发现地点在步道中段的一个观景平台下方。那里有一片乱石滩,江水退去后,露出了嶙峋的石头和纠缠的水草。
报警的是个钓鱼的老头,他说看见水边有个白色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死鱼,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截人类的小腿骨。
“保护现场,拍照固定。”叶子对助手李明说。
李明点头,打开相机,快门声在雨中格外清脆。
叶子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截骨头上。骨头很白,白得有些刺眼,显然在水里浸泡了不短的时间。但让他皱眉的,不是骨头的颜色,而是它的状态。
这是一截完整的胫骨和腓骨,从膝盖到脚踝,还连着完整的踝关节。骨头表面很干净,没有软组织残留,只有几缕水草缠绕在骨缝里。
“叶老师,这看起来像是自然腐败后留下的。”李明凑过来,“在水里泡久了,肉都烂光了。”
“不对。”叶子用镊子轻轻拨开骨头周围的水草,“如果是自然腐败,骨骼会呈现灰黄色,表面会有藻类附着。但这截骨头太白,太干净了。”
“您的意思是……”
“被人处理过。”叶子仔细查看骨头的断端,“你看这里,胫骨的断口。”
李明凑近,看到骨头的断裂面很整齐,有细微的锯齿状痕迹。
“这是被锯开的。”叶子说,“而且锯得很专业,是从关节处下刀,避开了最坚硬的骨干部分。”
苏瑶从步道上走下来,雨衣的帽檐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叶主任,上游三公里的地方,又发现了一截。是上臂骨。”
叶子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通知打捞队,沿江搜索。这不是意外,是抛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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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江城公安局法医中心。
解剖台上,已经摆上了陆续打捞上来的骨骼。肱骨、尺骨、桡骨、股骨、骨盆、肋骨……散乱地堆在一起,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赵队长推开解剖室的门,带进来一股湿冷的空气。他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怎么样,叶子,能拼出个人来吗?”
叶子没有抬头,专注地将一块脊椎骨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死者女性,年龄在22到25岁之间,身高165厘米左右,体型偏瘦。”
“女性?”赵队凑过来,“怎么看出来的?”
“骨盆形态。”叶子指着拼好的一半骨盆,“耻骨下角大于90度,坐骨大切迹宽而浅,典型的女性特征。另外,从骨垢愈合程度判断,死者刚过生长发育期不久。”
苏瑶在一旁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死亡时间呢?”赵队问。
“这个有点麻烦。”叶子拿起一根肋骨,“骨骼在水里浸泡,腐败过程会加快,但也会受到水温、水流、水中生物等多种因素影响。从骨质的脱钙程度和表面侵蚀情况看,至少在水里泡了三个月以上。”
“三个月……”赵队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可能在去年年底。”
叶子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一块掌骨吸引了。那是右手的掌骨,在第二和第三掌骨的连接处,有一个明显的骨质增生,像一个小疙瘩。
“这是什么?”李明问。
“舞者骨。”叶子说,“长期做足尖站立动作的芭蕾舞者,前脚掌承受巨大压力,会导致跖骨增生。但这个是手部……”
他翻过掌骨,在骨头的另一侧,又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增生。
“我明白了。”叶子直起身,“这不是芭蕾舞者,是双人舞中的女舞者。她在托举动作中,长期用手掌支撑男舞者的重量,导致掌骨受力增生。”
“所以死者是个舞蹈演员?”苏瑶眼睛一亮。
“很有可能。”叶子继续拼凑骨骼,“而且你看这里,左脚的距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应该是在跳跃落地时受的伤。这个伤会影响她的舞蹈生涯。”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一个受伤的舞蹈演员,被分尸后抛入江中。”赵队摸着下巴,“情杀?仇杀?还是……”
“先确定身份吧。”叶子说,“苏瑶,查一下最近半年江城失踪的年轻女性,重点排查艺术院校、舞蹈团体。”
“是。”
“李明,把这些骨骼送去照X光,我要看看有没有更多隐藏的损伤。”
“明白。”
两人离开后,解剖室里只剩下叶子和赵队。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蜿蜒,像泪痕。
“叶子,你觉得这案子……”赵队欲言又止。
“不简单。”叶子看着解剖台上那具尚未拼完的骨骼,“分尸很专业,关节处下刀,避开骨干,这需要一定的解剖学知识。抛尸地点选在江里,利用水流冲散尸体,干扰侦查。凶手很冷静,有计划。”
“而且他(她)对死者有很强的控制欲。”赵队补充道,“分尸不仅是销毁证据,还是一种惩罚,一种羞辱。”
叶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颅骨上。颅骨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他在枕骨大孔附近,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凹陷。
“赵队,你看这里。”
赵队凑过来,看到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凹陷。
“这是……”
“钝器击打造成的。”叶子用探针轻轻触碰凹陷周围,“力度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人昏迷。”
“先打晕,再分尸?”
“应该是。”叶子点头,“凶手不想让死者感受到痛苦,或者……不想听到她的惨叫。”
这句话让解剖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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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身份确认了。
苏瑶拿着一张照片冲进叶子的办公室,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叶主任,找到了!林薇薇,24岁,江城艺术学院舞蹈系毕业生,去年11月失踪,家属报案时间是12月5日。”
照片上的女孩有着纤细的脖颈和修长的四肢,站在练功房里,穿着紧身舞衣,笑容灿烂。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像两汪泉水。
“舞蹈系……”叶子看着照片,“果然。”
“家属来了,在接待室。”苏瑶说,“是她的父母,还有哥哥。”
叶子收起照片:“我去见见他们。”
接待室里,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神情憔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是长期干粗活的手。女人则瘦小得多,背微微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和林薇薇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
“这是林薇薇的父母,林建国、王秀英。这是她哥哥,林强。”苏瑶介绍道。
叶子点点头,在对面坐下:“关于林薇薇的事,我很遗憾。我们有些问题想问,希望能帮助破案。”
林建国抬起头,嘴唇颤抖:“警官,我女儿……真的是她吗?”
“从骨骼特征和失踪时间推断,可能性很大。但我们还需要DNA比对确认。”叶子说得很委婉,“能说说林薇薇失踪前的情况吗?”
王秀英哭出声来,用手帕捂住脸。林建国握住妻子的手,深吸一口气:“薇薇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喜欢跳舞。我们家里条件不好,但省吃俭用也供她上了艺校。她毕业后进了市歌舞团,可好景不长……”
“发生了什么事?”
“她受伤了。”林强开口,声音沙哑,“去年夏天排练时摔伤了脚踝,医生说以后不能再跳高难度动作了。团里就把她边缘化了,后来……后来她就很少回家了。”
“她住在哪里?”
“自己租房子,在城西的老街区,说离团里近。”林建国说,“我们每个月去看她一次,每次她都笑着说很好,但我们知道,她不好。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没了。”
叶子注意到林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林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妹妹是什么时候?”
林强移开视线:“去年10月底吧,她回来拿换季衣服,匆匆忙忙的,吃了顿饭就走了。”
“她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感情问题,经济问题,或者和人结仇?”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都摇头。
“薇薇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更别说仇人了。”林建国说。
叶子又问了一些细节,但收获不大。临走前,他提出要去林薇薇的住处看看。
“钥匙……我们也没有。”林建国为难地说,“房子是薇薇自己租的,房东我们也不认识。”
“这个我们来解决。”叶子说。
送走林家人后,叶子回到办公室。苏瑶正在整理笔录,见他进来,抬起头:“叶主任,你觉得他们有所隐瞒吗?”
“哥哥有。”叶子倒了两杯水,递给苏瑶一杯,“说到妹妹受伤后的情况时,他的表情不自然。而且,一个24岁的女孩,独居,三个月不跟家里联系,家人直到12月才报警,这不合常理。”
“您是说……”
“他们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或者不愿意说。”叶子看着窗外,“去查林薇薇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账号。还有,联系市歌舞团,我要知道她受伤前后的所有细节。”
“是。”
苏瑶离开后,叶子重新打开林薇薇的档案。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但仔细看,她的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