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与骸骨(1 / 2)

孙志刚和李国强的遗体被重新安葬后,叶子站在墓园里,看着墓碑上两个普通的名字。

毒化报告已经确凿无疑:两人骨骼中的汞含量严重超标,头发分段分析显示他们在死亡前三个月到半年期间持续接触汞蒸气。他们的死亡虽然被记录为高空坠落意外,但叶子知道,真相是慢性中毒导致的神经系统损伤——头晕、视力模糊、平衡能力下降,最终在危险的高空作业中失足。

“师父,李伟抓到了。”李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兴奋,“在边境口岸准备偷渡时被边防武警截住的。”

“他现在在哪?”

“正在押解回江城。赵队说他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叶子看了眼手表:“我马上回局里。”

审讯室里,李伟坐在铁椅上,四十二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眼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看着走进来的叶子,嘴角撇了撇。

“叶法医,久仰。”李伟先开口,“但你们抓错人了。我在质监局工作时确实收过建华厂的钱,但那只是业务咨询费,不违法。”

“多少钱?”叶子在他对面坐下。

“五万...不,十万。时间太久了,记不清。”

“帮你回忆一下。”叶子翻开卷宗,“2016年10月到2017年3月,建华预制板厂每个月给你转账两万,总计十二万。备注是‘技术服务费’。但实际上,你在那段时间为建华厂的三批不合格产品出具了合格报告。”

李伟的脸色微变:“那是技术判断失误...”

“失误?”叶子拿出照片,“同一批产品,送检的三份样品,一份在你手里变成合格,另外两份在省检中心都是不合格。这也是失误?”

“我...我只是按照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包括收钱吗?”叶子把银行流水记录推到他面前,“这笔二十万的转账,来自王建国的表弟注册的空壳公司。你女儿在美国的学费,就是用这笔钱付的。”

李伟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孙志刚和李国强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叶子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汞中毒。他们在用建华厂的有毒预制板施工时,长期吸入汞蒸气,神经系统受损,最终导致高空坠落。”

“那和我没关系!”李伟激动起来,“我负责的是产品质量检测,不是安全生产!”

“你知道那些预制板有毒吗?”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叶子盯着他的眼睛,“建华厂的化验员小张已经作证了。他说2016年12月,你私下找他,问那批特殊配方预制板的检测数据。他告诉你汞含量超标,你说‘没关系,我来处理’。”

李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还告诉他,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否则他老婆在幼儿园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叶子翻开另一页记录,“小张当时很害怕,照你说的做了。但他留了个心眼,把原始数据备份藏起来了。前几天他主动交了出来。”

李伟彻底瘫在椅子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叶子说,“第一,继续嘴硬,所有罪名自己扛。行贿受贿,渎职致人死亡,伪造公文...数罪并罚,够你在牢里待到退休。第二,转为污点证人,配合调查,指证王建国和其他涉案人员,争取从轻处理。”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我选第二条路。”李伟的声音嘶哑,“但你们要保护我的家人。王建国在国外,但他还有人在国内...”

“已经在做了。”叶子说,“现在,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

两个小时后,叶子走出审讯室。李伟的供词像一块拼图,补全了案件的完整画面。

王建国为了降低成本,提高利润,指使刘建国研发了含有过量三乙醇胺和汞化合物的“特殊配方”。这种配方能让水泥早期强度达标,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但会导致后期强度严重不足,并释放有毒汞蒸气。

为了通过质检,王建国贿赂了李伟。为了工程验收顺利,他又贿赂了住建局的处长。而那些发现问题、想要举报的工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灭口。

周福生是最硬的一个。他不仅拒绝封口费,还威胁要去举报。于是王建国杀了他,把他浇筑进水泥,埋在厂区废料堆。另外四个工人——张大力、李建军、王强、赵德贵,拿了钱后“失踪”了。李伟承认,他听王建国酒后说过一句:“他们都去南方打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叶子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那四个工人,很可能也死了。”他对赵队说,“王建国不会留活口。”

“可尸体在哪?”赵队皱眉,“厂区已经用探地雷达扫过,除了周福生,没发现其他异常。”

“不在厂区。”叶子思考,“李伟说,王建国在郊区还有一处仓库,是租来存放‘特殊原料’的。也许在那里。”

“地址呢?”

“李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记得在城北,靠近货运火车站。”

城北货运站周边有大片仓储区,大大小小的仓库上百个。要一个个排查,工作量巨大。

“从建华厂的货运记录查起。”叶子有了思路,“那种有毒化学品,运输需要特殊车辆。查五年前,有哪些运输公司给建华厂运过化工原料。”

技术队连夜排查。建华厂倒闭五年,很多记录不全,但他们还是从工商、税务、交通部门的存档中找到了线索。

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在2016年到2017年间,每个月都有一到两车货物运往建华厂,货物名称登记为“建材辅料”,但运输车辆是危化品专用车。

“顺达物流的老板叫马顺达,四十八岁。”苏瑶汇报,“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马顺达本人...去年因肝癌去世了。”

线索又断了。

但叶子注意到一个细节:顺达物流的危化品运输许可证,是在质监局办的,经办人正是李伟。

“李伟肯定知道什么。”叶子再次提审李伟。

这一次,李伟交代得很快:“马顺达是王建国的远房亲戚。那些‘特殊原料’,是马顺达从邻省一个小化工厂拉来的。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每次运输,王建国都亲自押车。”

“运输路线呢?”

“从邻省到江城,走省道,不进市区,直接到仓库卸货。”李伟努力回忆,“仓库好像是在...北郊物流园,对,就是那里。我陪王建国去过一次,送一份文件。”

“具体位置?”

“记不清了。只记得仓库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个铁牌子,写着‘闲人免进’。”

有了这些信息,排查范围缩小了很多。北郊物流园里,门口有老槐树的仓库,一共只有三个。

第二天一早,叶子带着刑侦队和技术队来到物流园。

第一个仓库,现在租给了一家家具厂,里面堆满了板材和沙发。老板很配合,让工人把东西搬开,检查地面。没有发现异常。

第二个仓库,空置了两年,里面积满灰尘。地面是水泥地,有几处修补痕迹。技术队用探地雷达扫描,在地下两米处发现一个异常信号。

“挖开。”赵队下令。

挖掘机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开始挖。一小时后,挖出了一个浅坑,里面堆着一些腐烂的编织袋。袋子是空的,但检测结果显示,曾经装过化学品。

“就是这里了。”叶子判断,“马顺达当年就是在这里卸货的。”

但第三个仓库才让他们大吃一惊。

第三个仓库的现任租户是一家汽修厂,老板是个爽快的东北人。听说要检查,很配合地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