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很大,前半部分停着几辆待修的卡车,后半部分堆满了废旧轮胎和零件。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很多油污和修补痕迹。
技术队用探地雷达扫描,一开始没发现什么。但当他们扫到最里面的墙角时,仪器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地下有东西。”技术员小王说,“金属反应,还有...空洞。”
“挖。”
挖掘机开进来,小心地避开车辆和零件。当挖到一米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水泥块。和发现周福生尸体的水泥块一模一样。
“停下!”叶子喊道,“人工清理。”
几个刑警用锹和刷子,一点点清理掉泥土。厚约半米。
水泥表面粗糙,能看出浇筑得很仓促。叶子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观察。在水泥的一侧,隐约能看到深蓝色的织物纤维。
“工作服。”叶子说,“和周福生身上的一样。”
赵队的脸色铁青:“里面是...”
“挖出来就知道了。”
水泥块被整体吊出,运回法医中心。叶子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小心地剥离水泥。
里面是四具骸骨。
并排躺着,像四根并排放置的木柴。都穿着建华预制板厂的工作服,衣服已经腐烂,但深蓝色的纤维和印有“建华”字样的纽扣还在。
四具骸骨,都是男性,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死亡时间都在五年左右。
叶子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四个失踪工人的名字:张大力,李建军,王强,赵德贵。
现在,他们找到了。
不是去南方打工了,而是被浇筑进水泥,埋在这个偏僻的仓库地下,沉默了五年。
骸骨检查很快有了结果。四人都死于颅脑损伤,凶器应该是同一件——一根直径五厘米左右的圆柱形钝器,可能是钢筋或钢管。和周福生的死法一样。
但还有一个更惊人的发现:在四具骸骨的口腔和鼻腔里,都检测到了微量的汞化合物残留。
“他们是先中毒,然后被杀。”叶子在分析报告上写,“汞蒸气吸入导致昏迷或虚弱,然后被击打头部致死。死后被浇筑进水泥。”
这意味着,王建国不仅在建材里添加有毒物质,还直接用这些毒物杀人。
“他先用汞蒸气把他们弄晕,然后一个个杀死,浇筑水泥。”赵队握紧拳头,“这个王八蛋...”
“现在证据链完整了。”叶子说,“生产有毒建材,贿赂官员,杀人灭口。王建国犯的是重罪。”
“可他在泰国,我们抓不到。”
“不一定。”叶子思考,“他在泰国也需要生活,需要钱。只要冻结他的资产,切断他的经济来源,他迟早会露馅。”
“已经申请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了。”赵队说,“但需要时间。”
叶子看着那四具新发现的骸骨。五年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梦想,只是想挣点钱养家。因为知道了一个秘密,就被灭口,像垃圾一样被埋在地下。
而现在,他们终于重见天日。
“通知家属吧。”叶子说,“虽然很残忍,但她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张大力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李建军有个老母亲。王强刚结婚两年。赵德贵的女儿今年该上高中了。
五个家庭,因为一个人的贪婪,被彻底摧毁。
叶子走出法医中心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他不常抽烟,但今晚需要。
手机响了,是王浩。
“叶法医...”王浩的声音在颤抖,“我看到新闻了。那四个工人...真的是我爸杀的?”
“证据确凿。”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我爸...他怎么能...那是五条人命啊...”
“王浩,如果你想帮你父亲,就劝他回国自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会听的...”王浩哭道,“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再存点钱,就把我和我妈接过去...”
“告诉他,我们在找他。告诉他,那些工人的家属在等他给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了。叶子知道,这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来说太残忍。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第二天,叶子接到一个来自泰国的陌生电话。
“叶法医,是我。”王建国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我儿子都跟我说了。”
“你想通了?”
“我想回国。”王建国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想见见那些工人的家属,当面道歉。然后,我愿意接受任何审判。”
叶子沉默片刻:“可以。但你必须在警方控制下回国。”
“好。三天后,曼谷机场,我自首。”
挂断电话,叶子立即向赵队汇报。虽然怀疑有诈,但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三天后,曼谷机场。
王建国在律师陪同下,走向等待的中国警察。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睛红肿,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回来了。”他说,“该还的债,该受的罚,我都认。”
飞机起飞,离开泰国。王建国看着窗外的云层,喃喃自语:“二十年建楼,五年逃亡,现在...结束了。”
叶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有时候,正义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无数人不懈的努力。但最终,它会到来。
就像那五具从水泥中挖出的骸骨,沉默五年,终于等来了说话的机会。
而现在,轮到凶手,在法庭上聆听他们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