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叶子刚到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宣传处的同事小跑着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好看。
“叶主任,赵队让你去会议室。”苏瑶推开办公室门,声音压得很低,“省厅调查组来了。”
叶子放下手里的茶杯,整了整制服。该来的总会来。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省厅的,有市纪委的,还有几个穿便装的。赵队坐在最边上,看见叶子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女领导,短发,戴眼镜,气质干练。叶子认出来,是省公安厅副厅长李梅,以作风硬派、敢碰硬着称。
“叶法医,请坐。”李梅示意叶子坐下,开门见山,“罗记者的报道,你看了吗?”
“看了。”
“报道中提到的那些证据——立项文件、经费记录、医疗档案,是你提供的?”
“是。”
“你怎么拿到的?”
“线人提供的。”
“线人是谁?”
“抱歉,李厅长。我承诺过保护线人安全。”叶子说得很平静,“但所有证据的真实性,我可以以职业生涯担保。”
李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这些证据,我们连夜做了初步核实。是真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但问题在于,”李梅合上文件,“这些证据的获取方式,存在程序瑕疵。你没有通过正规渠道调阅档案,没有搜查令,没有审批记录。这意味着,这些证据在法律上存在瑕疵,甚至可能被认定为非法证据,不予采信。”
“李厅长,如果走正规程序,这些证据早就被销毁了。”叶子说,“‘天鹅湖计划’的原始档案,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就被列为‘遗失’。那些保存在陈默实验室的医疗记录,也在搜查前被转移。我能拿到这些,是因为有人冒着风险,在系统之外保留了备份。”
“我理解。”李梅点头,“但法律就是法律。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有时候是冲突的。我们必须按规则办事。”
叶子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干警快步走进来,俯身在李梅耳边说了几句。
李梅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人已经送医院了,但……”年轻干警的声音有些发颤。
“说。”
“医生说,救不过来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谁?”叶子问。
年轻干警看了看李梅,得到默许后,低声说:“档案室的孙老。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晕倒在办公室,送医院抢救无效,宣布脑死亡。现场……现场初步判断是突发脑溢血。”
叶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孙老。那个在档案馆干了三十三年,守着一屋秘密的老人。那个在雨夜里把档案交给他的老人。那个说“我老了,没什么好怕的”的老人。
死了。在他交出证据的第三天。
突发脑溢血?叶子不信。孙老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怎么会突然脑溢血?
“现场有监控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有,但昨天下午开始,档案馆所在楼层的监控就‘故障维修’了。”年轻干警说,“今天早上才恢复。”
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叶子,”李梅看着他,眼神复杂,“孙老的死,我们会调查。但现在,你必须立刻离开江城。”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李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报道出来后,陈默背后的力量开始反扑。省里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有的施压,有的说情,有的……直接威胁。你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
“我不走。”叶子说,“案子还没结,孙老的死还没查清楚,我不能走。”
“这是命令。”李梅转过身,语气严肃,“叶子,我知道你不怕。但有些斗争,不是靠勇气就能赢的。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在系统内外都有力量,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叶子也站起来,“我有同事,有战友,还有那些受害者。如果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留下,也未必能帮到他们。”李梅叹了口气,“但如果你出事,这个案子就真的没人敢查了。暂时的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这个道理,你懂。”
叶子沉默了。他懂,但他不甘心。
“给你三天时间。”李梅说,“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然后去省厅参加一个封闭培训。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保护。等这边局势明朗了,你再回来。”
“那案子……”
“案子我会亲自督办。”李梅说,“我以警徽向你保证,只要证据确凿,不管背后是谁,我一定把他揪出来。但前提是,你要活着看到那一天。”
叶子看着李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决心,也有无奈——一种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人才会懂的无奈。
“好。”他终于说,“我听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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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会议室,叶子回到办公室。苏瑶和李明等在里面,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叶主任,你真的要走?”苏瑶问。
“暂时离开。”叶子开始整理抽屉里的文件,“李厅长说得对,我留下,只会让局面更僵。而且,孙老的死……是个警告。他们敢动孙老,就敢动我,甚至动你们。”
“我们不怕!”李明说。
“但我怕。”叶子看着他,“我怕你们出事,怕那些受害者出事。这个案子,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不能再有第三个。”
他把重要的文件装进一个密码箱,剩下的日常文件放进档案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叶主任,你走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瑶的声音有些哽咽。
“继续工作。”叶子说,“该尸检尸检,该调查调查。但记住,一切按程序来,不要自作主张。特别是陈默那边,没有确凿证据,不要轻易动他。”
“可是……”
“没有可是。”叶子关上密码箱,锁好,“苏瑶,你心思细,帮我留意那些受害者的安全。特别是林小雨和张婷婷,她们是最关键的证人,也是最脆弱的目标。李明,你继续做痕迹分析,把所有的骨骼标本重新梳理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是。”
“还有,”叶子顿了顿,“孙老的死,不会那么简单。你们私下留意,看有没有人在这几天去过档案馆,或者接触过孙老。但不要明着查,有发现直接向李厅长汇报。”
交代完工作,叶子拎起密码箱,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这间办公室,看了很久。
“我走了。你们保重。”
“叶主任,你也保重。”
走出市局大楼,阳光刺眼。叶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他工作了八年的地方。门口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叶法医,李厅长让我送您去省城。”
叶子点点头,拉开车门。车子启动,驶离市局,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他就会进入“保护性隔离”,失去自由行动的能力。
这三天,他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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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江城,上了高速。叶子看了看后视镜,一辆白色SUV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后面有尾巴。”他说。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嗯,从市局出来就跟上了。要甩掉吗?”
“不用。”叶子说,“让他们跟。到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上个厕所。”
“叶法医,这可能有危险……”
“照我说的做。”
服务区,车子停下。叶子下车,走向洗手间。那辆白色SUV也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但动作间透出训练有素的气息。
叶子进了洗手间,关上门。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是孙老给他的那个,用于紧急联系。
他快速发出一条短信:“东西在老地方。如果我出事,按计划进行。”
收信人是秦医生。
短信发送成功,他删除记录,把手机卡取出,掰断,冲进马桶。手机本体用纸巾包好,塞进垃圾桶的最底层。
做完这些,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但眼神依然清醒。
他走出洗手间,那两个“尾巴”站在不远处抽烟,看似随意,但目光一直锁定着他。
叶子上了车。司机重新启动,驶离服务区。白色SUV也跟了上来。
“叶法医,现在去哪?”司机问。
“不去省城了。”叶子说,“去邻省,清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