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盛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的建筑工地上，塔吊正吊着钢筋缓慢移动，穿着橙色工装的工人像蚁群般在脚手架间穿梭，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他的目光掠过工地中央那片刚浇筑完混凝土的空地，那里本该矗立起项目的核心控制楼，如今却因资金问题迟迟未能动工。
玻璃上倒映出他疲惫的面容，眼下的青黑像两抹洗不掉的墨渍，几道新添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开，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深深的沟壑。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三天前那个电话带来的寒意仍在脊椎间游走——三家原本承诺注资的企业突然以“市场评估风险上升”为由暂停合作，其中两家还是项目前期最重要的设备供应商。
“李总，资料都整理好了。”秘书小陈抱着一摞文件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她注意到李家盛办公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渍痕，那是他凌晨三点还在修改应对方案时留下的。
李家盛转过身，接过文件夹时指尖的颤抖没能逃过小陈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在桌面上码齐：“通知下去，九点整召开紧急会议，技术部、市场部、财务部负责人必须到场。”
“好的。”小陈应着，却没立刻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昨天晚上张副总来电话，说城西片区的居民又在环保局门口聚集了，好像是担心分布式能源站的辐射问题。”
李家盛的眉峰猛地一蹙。居民抗议的事刚平息不到一周，他亲自带着环保专家去社区做了三次宣讲，连设备运行时的辐射检测报告都贴在了社区公告栏上，没想到风波又起。他揉了揉眉心：“让公关部立刻联系社区主任，下午我过去一趟。”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中央空调的冷风还要凛冽。长条会议桌的尽头，李家盛将三份暂停合作的函件推到桌面中央，纸张与桌面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氏集团、恒通科技、远大重工，这三家撤资的理由看似都是市场风险，但我查过他们的近期动态，”财务部总监赵磊推了推眼镜，调出一份数据报表，“恒通科技上周刚和城南的光伏项目签了合作协议，远大重工的资金流向显示他们在囤积钢材，很可能是在观望原材料价格波动。”
技术部主管周明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着：“如果恒通撤资，我们的储能设备供应链会断档，现在仓库里的库存最多维持一个月。”
“还有银行那边，”赵磊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虑，“原本承诺的三千万贷款，昨天风控部门突然说要重新评估，我托人打听了下，说是有人匿名举报我们的项目环评报告有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项目环评是经过层层审核的，连省环保厅都派了专家组现场勘查，怎么可能出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李家盛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均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良久，他抬眼扫过众人：“撤资的企业不是铁板一块，恒通科技的王总一直想涉足新能源汽车领域，我们的分布式能源站刚好能配套充电桩项目，这是突破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市场部经理林薇身上，“你去准备一份充电桩合作方案，越详细越好，下午我亲自去见王总。”
“好。”林薇立刻拿出记事本记录。
“周明，”李家盛转向技术部，“你带着设备运行数据和辐射检测报告去趟环保局，不仅要澄清举报的事，还要让他们出具一份官方说明，最好能登在晚报上。”
“明白。”
“赵总监，”他最后看向财务，“你盯紧银行那边，把所有的环评文件、项目可行性报告整理成档案，随时准备接受核查。另外，查一下最近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企业，特别是城东那个风力发电项目的投资方。”
部署完各项任务，李家盛看了眼腕表：“现在是十点半，下午两点，林薇把方案给我；周明，环保局那边争取今天出结果；赵磊，三天内给我一份竞争对手的详细资料。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李家盛踩着这些光影往前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秦雪”的名字。
“家盛，你现在有空吗？”秦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正在处理点事，怎么了？”
“我刚从苏瑶姐那里过来，她公司的资金链好像也出了问题，刚才在办公室哭呢。”
李家盛的脚步猛地顿住。苏瑶经营着一家文化创意公司，前段时间刚接了个大型会展项目，按理说不该缺钱。他皱起眉：“具体情况清楚吗？”
“好像是投资方突然撤资了，说是担心会展期间的疫情防控风险。”秦雪叹了口气，“我听她助理说，光是场地租金就押了两百万，现在项目停了，违约金怕是都付不起。”
挂了电话，李家盛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苏瑶的公司是她一手打拼出来的，就像她的孩子一样珍贵。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喂，张哥，我是李家盛。”电话那头是市文旅局的副局长张涛，以前在一次招商会上认识的，“想跟你打听个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会展行业的新政策？”
半小时后，李家盛弄明白了苏瑶的困境。省里刚出台了会展行业的疫情防控细则，要求主办方提供全员核酸检测证明和应急隔离预案，那个撤资的投资方其实是没能力承担额外的防疫成本。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项目本身的问题。
“林薇，”他拨通市场部的电话，“充电桩方案暂时先放一放，你帮我查一下省内有资质的会展防疫服务公司，最好是做过大型活动的。”
处理完苏瑶的事，李家盛马不停蹄地赶往恒通科技。王总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能俯瞰整个高新技术园区。王总递过来一杯茶，嘴角挂着客套的笑：“李总，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你们的项目周期太长，资金回笼太慢。”
李家盛没绕弯子，直接将充电桩合作方案推了过去：“王总不妨看看这个，我们的能源站覆盖半径三公里内，有五个大型社区和两个商业广场，这些地方的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七十。”他指着方案里的数据图表，“如果我们合作建充电桩，你们负责设备供应，我们负责场地和电力，利润分成六四开，你们六，我们四。”
王总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方案上点了点：“充电桩的技术标准你们有要求吗？”
“只要符合国家电网的接入标准就行，具体参数我们技术部可以对接。”李家盛看出他的动摇，加了把火，“而且这个项目可以申请新能源补贴，我已经让人和发改委的人沟通过了，补贴额度能到总投资的百分之十五。”
王总沉吟片刻，突然笑了：“李总这步棋走得妙啊。行，方案我让技术部评估一下，三天后给你答复。”
从恒通科技出来，李家盛看了眼时间，刚好赶上和社区主任约定的时间。城西社区的活动中心里，十几位居民代表正坐在长凳上，见他进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社区主任连忙迎上来：“李总，您可算来了，张大妈他们非说设备有辐射，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都说了，电磁辐射会导致癌症，你们那设备一天到晚嗡嗡响，我们住在旁边能放心吗？”
李家盛没急着解释，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辐射检测仪：“张大妈，您看，这是环保局认证的检测仪器，现在我们就去能源站旁边测一下，看看数值是多少。”
一行人来到社区外的能源站，白色的设备房上贴着醒目的环保标识。李家盛将检测仪放在设备外壳上，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0.3微西弗/小时。
“国家规定的安全标准是100微西弗/小时，我们这设备运行时的辐射还没家里的微波炉高。”他又把检测仪递给张大妈，“您可以自己测测，家里的电视机、路由器，数值都比这高。”
张大妈将信将疑地测了测，果然如他所说，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而且我们每个月都会请第三方机构来检测，报告都会在社区公告栏公示，”李家盛补充道，“要是大家还有顾虑，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居民监督小组，随时可以去能源站检查。”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李家盛回到公司时，天已经擦黑。刚进办公室，林薇就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赶来：“李总，充电桩的合作方案我修改好了，另外查到城东风电项目的投资方是宏业集团，他们的老总赵宏以前和您在竞标地块时结过怨。”
李家盛恍然大悟。难怪这段时间麻烦不断，原来是赵宏在背后搞鬼。他拿起方案翻了几页，突然想起秦雪早上说的事：“对了，苏瑶那边的情况，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防疫服务商。”
“我已经查过了，鼎盛医疗是全市最好的，他们刚做完国际车展的防疫工作，我这就联系他们。”林薇说着就要走，却被李家盛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