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李家盛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刚刚装订好的《新能源政策区域推进报告》,指腹摩挲着封面烫金的标题。楼下车水马龙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传来,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首关于城市生长的背景音。
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份报告的初稿还在会议室的争论中被揉成纸团。那时,地方政府的代表拍着桌子说:“环保标准卡得太死,我们的煤矿项目停了,GDP怎么办?”能源企业的负责人则在一旁附和:“新能源?投入大见效慢,我们民营企业耗不起。”
而现在,报告里的每一组数据都在诉说着变化。山西大同的煤矿转型示范区,三十座废弃煤窑被改造成光伏电站,上周并网发电的第一天就创下了百万度的发电量;浙江宁波的港口区,三十家化工企业联合组建了新能源研发中心,他们自主设计的氢能储运设备已经通过了国家认证。
“李司长,这是江苏送来的最新进展。”助手小张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的海上风电集群提前三个月完成了基础施工,下个月就能开始吊装风机了。”
李家盛接过文件,扉页上的照片让他心头一暖——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在钻井平台上,身后是波光粼粼的黄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晒黑的笑容。他想起半年前去江苏调研时,当地发改委主任还愁眉苦脸地说:“海上施工难度太大,投资方都在观望。”
变化始于一场场艰难的沟通。他带着专家团队跑了二十六个省份,在矿井下和矿工讨论光伏板的安装角度,在化工园区的会议室里用模型演示氢能的安全储运,甚至在村民的院坝里摆开桌椅,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真正含义。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陕北的那个小村庄。第一次去时,村民们围着他抱怨:“光伏板挡了我们的庄稼地,还不如种玉米实在。”三个月后,当他带着农业专家再次前往,指导村民在光伏板下种植耐阴的中草药时,村支书拉着他的手说:“李司长,我们算过账了,这中草药的收入比玉米高两倍还多!”
桌上的国际能源技术交流会议邀请函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是国际能源署第一次向中国能源政策制定者发出主题演讲邀请,邀请函上写着:“期待分享中国新能源转型的实践经验。”李家盛拿起笔,在回复函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个奋斗者的脚步声,正在汇成推动时代前进的洪流。初秋的一场暴雨,让北京的空气变得湿冷。李家盛刚结束国际会议的视频连线,屏幕上还残留着外国同行遗憾的表情:“李司长,很抱歉,美国商务部的新规下来了,你们订购的那批多晶硅提纯设备,恐怕无法按时交付。”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李家盛放下手机,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已经是本月收到的第三份“无法交付”通知——从太阳能电池板的激光刻蚀机,到风力发电机的变流器核心芯片,再到现在的多晶硅提纯设备,技术封锁的大网正在一步步收紧。
“技术科刚才汇报,进口的风力发电机轴承库存只剩下三个月的量。”小张抱着文件夹进来,声音里带着焦虑,“哈尔滨那家风电整机厂已经停了一条生产线,厂长刚才在电话里快哭了。”
李家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国内主要新能源企业的设备缺口清单,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他想起去年去德国考察时,那家轴承企业的技术总监曾骄傲地说:“我们的产品能承受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你们的风电场离不开它。”当时只当是商业宣传,此刻才明白其中的技术壁垒有多坚固。
紧急会议在下午三点召开。技术专家老王把一份设备拆解图铺在会议桌上,指着其中一个微小的零件说:“问题就出在这儿,这个陶瓷轴承的精度要求达到纳米级,国内的加工设备最多只能做到微米级。”他叹了口气,“我们试过用进口设备的图纸逆向研发,但材料配方是人家的核心机密,怎么也仿不出来。”
“那就自己搞!”新能源企业联盟的代表猛地站起来,他的衬衫袖口沾着油污,显然是刚从车间赶来,“我们企业愿意出钱,只要能组织起科研力量,多久都等得起!”
李家盛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焦灼却坚定的脸。他想起十年前刚接触新能源时,国内连最基础的光伏玻璃都依赖进口,而现在,国产光伏组件的全球市场份额已经超过70%。“没有过不去的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石,“我们分两步走:一是整合国内现有技术资源,攻克‘卡脖子’环节;二是绕过传统技术路线,另辟蹊径。”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盛的行程表被排得密不透风。他带着团队走访了中科院的十七个研究所,在半导体所的超净车间里,和科研人员讨论了三天三夜的芯片材料替代方案;在金属所的实验室,他看着工程师们用国产合金材料一次次测试轴承的耐磨度,直到数据接近进口产品的标准。
为了打通产学研的壁垒,他推动成立了“新能源技术创新联盟”。在联盟成立大会上,当高校的教授、企业的工程师、科研院所的研究员在合作协议上共同签字时,李家盛忽然觉得,技术封锁虽然关上了一扇门,却也逼着他们打开了一扇窗——一扇通往自主创新的窗。
“李司长,您看这个。”一个月后,老王兴奋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芯片,“我们用碳化硅材料替代了原来的硅基芯片,变流器的效率反而提高了两个百分点!”他指着测试报告,“成本还降低了三成!”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家盛接过那块芯片,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他们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深夜十一点的家门钥匙转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家盛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客厅沙发上熟悉的身影——苏瑶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他的一件旧毛衣。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知道你又要加班,给你留了夜宵,记得热一下再吃。”字迹娟秀,末尾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
李家盛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段时间忙着应对技术封锁,他常常凌晨才回家,有时甚至住在单位的值班室。苏瑶从没有抱怨过,只是每天晚上都会留一盏客厅的灯,让他在深夜归来时,能看到一片温暖的光亮。
他想起上周三的深夜,自己因为一个技术难题焦头烂额,在办公室对着图纸发呆。苏瑶打来视频电话,镜头里是她刚画完的一幅画——深蓝色的夜空中,无数星星组成了新能源电站的轮廓,风电场的叶片在星光下缓缓转动。“给你充点电。”她笑着说,“就像你们的储能电站一样。”
此刻,他坐在沙发边,看着妻子熟睡的侧脸。她的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那是这些年为他操劳的痕迹。去年那场家庭危机后,他们更懂得珍惜彼此的陪伴,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力量。
“回来了?”苏瑶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莲子羹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不饿。”李家盛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为最近在画油画,沾了些洗不掉的颜料,“今天画院忙吗?”
“挺忙的,”苏瑶笑了笑,“我们在筹备一个‘绿色能源主题画展’,好多画家都送来作品了。有个老画家画了组《光伏板下的庄稼》,特别有生活气息。”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今天去看画展场地时,路过你们支持建设的那个社区光伏充电站,好多居民在排队充电,都说比加油站方便多了。”
李家盛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柔的话语驱散了不少。他想起白天在实验室看到的那些年轻科研人员,想起企业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想起村庄里光伏板下生长的中草药,突然明白,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不仅仅是冰冷的政策和数据,更是无数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下周有空吗?”苏瑶忽然说,“朵朵学校组织亲子活动,去郊外的风力发电场参观,老师说想请个专家给孩子们讲讲风能原理,我推荐了你。”
李家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正好让我也当一回老师。”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他看到女儿和同学们在风电场的草坪上奔跑,巨大的风机叶片在蓝天下转动,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影。
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李家盛的办公室里就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的张教授,手里捧着一个半米长的金属盒子。“李司长,您看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锃亮的硅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N型TOP电池片,转换效率达到了26.5%,超过了进口的同类型产品。”张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而且生产成本比进口的低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