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工业园区的柏油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李家盛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连绵的厂房。车窗外,几家工厂的烟囱正缓缓冒着白烟,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隐约可闻,这一片看似繁忙的景象下,却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阻力——部分企业对引入先进质量管理体系的抵触情绪,像一层薄冰,横亘在产业升级的道路上。
作为负责区域经济发展与产业优化的领导,李家盛深知质量管理体系改革对当地企业长远发展的重要性。这些年,区域内的制造业虽有一定规模,但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在国际市场上屡屡因标准不达标而受挫。引入如六西格玛这类先进的质量管理体系,无疑是提升产品竞争力的关键一步。可推行数月,响应者寥寥,多数企业抱着观望态度,还有几家态度坚决,明确表示不愿尝试。
“李局,前面就到宏远机械厂了,这是咱们今天走访的第一家。”司机小王的声音打断了李家盛的思绪。
李家盛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沉声说:“好,停车吧。”
宏远机械厂是当地的老牌制造企业,以生产重型机械零件为主,在本地经营了近三十年,规模不小,但设备和管理模式都有些陈旧。下车时,李家盛特意看了一眼厂区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还贴着几年前的生产标兵照片,宣传栏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像是许久没打理过。
厂长赵德发早已在办公楼门口等候,见李家盛下车,脸上堆起几分客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李局,您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厂子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我这刚泡了新茶。”
李家盛握着赵德发的手,语气平和:“赵厂长,不用这么客气,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聊聊质量管理体系的事,随便坐坐就好。”
赵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领着李家盛往会议室走。办公楼的走廊有些昏暗,墙壁上的乳胶漆多处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底色,角落里堆着几个装着文件的纸箱,看起来有些杂乱。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几个玻璃杯和一个暖水瓶。两人坐下后,赵德发亲自给李家盛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中,他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李局,您今天来的目的,我大概也能猜到。不是我们不配合工作,实在是这事儿太难办了。”
李家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示意他继续说。
“您看啊,我们这厂子,老员工多,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比比皆是。他们都习惯了老一套的生产流程,你现在说要搞什么六西格玛,又是数据分析又是流程优化,他们哪学得会啊?”赵德发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光是培训就得花不少钱,而且培训期间,生产进度肯定受影响。再说了,改流程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事,生产线要调整,设备可能也得换一部分,这前前后后的投入,对我们这种利润本来就不高的企业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最关键的是,花了这么多钱,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要是没效果怎么办?我们这厂子,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我可不敢拿大家的饭碗去赌啊。”
李家盛静静地听着,等赵德发说完,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赵厂长,你的顾虑我明白。其实不光是你,之前我去其他几家企业调研,不少负责人都有类似的想法。毕竟要改变沿用多年的模式,确实需要不小的勇气。”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赵德发面前:“不过,我今天带了些东西,你可以先看看。这上面是省内几家和你们情况相似的企业,他们去年引入了六西格玛管理体系,现在的经营状况怎么样,数据都在这儿。”
赵德发迟疑了一下,拿起资料翻看起来。资料里详细记录了三家企业的情况:一家是生产汽车零部件的厂家,规模和宏远差不多,引入体系前,产品次品率高达7%,客户投诉不断;实施半年后,次品率降到了3%,投诉量减少了一半;一年后,次品率稳定在1.5%,还拿到了两家知名车企的长期订单。另一家是轴承厂,原本因为质量不稳定,多次被外贸商退货,推行新体系后,不仅通过了国际认证,出口量还翻了一番。
“这家红星汽车配件厂,你应该听说过吧?”李家盛指着其中一页,“他们厂长之前跟我聊天,说一开始比你还犹豫,怕投入打水漂。结果呢?去年一年,光是减少的废品损失,就比投入的培训和设备改造费用多了三成。而且员工经过系统培训,操作更规范,生产效率也提上去了,现在他们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赵德发翻资料的手指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被这些数据触动了。他抬眼看了看李家盛,语气里少了几分抵触,多了些不确定:“这些……都是真的?他们的底子,好像和我们也差不多啊。”
“千真万确,这些数据都是经过核实的,你要是不信,回头我可以安排你去他们厂子实地考察考察。”李家盛语气肯定,“其实啊,赵厂长,你担心成本问题,我能理解。但你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现在你们的次品率是多少?因为质量问题被客户退货、返工,损失有多大?还有,因为质量不达标,错失了多少大客户、大订单?”
赵德发沉默了,他心里清楚,宏远这两年确实因为质量问题丢了不少生意。上个月,还有一批发往南方的零件因为精度不够被退了回来,光运费和返工费就损失了十几万。
见赵德发动容,李家盛继续说道:“而且,政府也不是让企业单打独斗。我们已经出台了专项支持政策,凡是引入先进质量管理体系的企业,培训费用可以申请50%的补贴,最高能到五十万。另外,我们还联系了省里的质量管理专家团队,会免费为企业提供为期半年的指导,从流程设计到员工培训,全程跟进,确保体系能落地见效。”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赵德发:“这是政策细则,你看看。里面写得很清楚,只要企业提交申请,经过审核符合条件,补贴很快就能到位。专家团队下周就会开始接受预约,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优先安排。”
赵德发接过政策文件,逐字逐句地看着,手指在“50%培训补贴”“免费专家指导”这几处反复划过。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发才抬起头,脸上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心:“李局,您这么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说实话,我也知道咱们的管理跟不上时代了,就是一直没勇气迈出这一步。您给的这些政策,确实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
他站起身,握住李家盛的手:“您放心,我回去就召集管理层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这事。要是没问题,我们这就申请加入,争取做咱们区里的试点企业!”
李家盛笑着点头:“好啊,赵厂长有这个决心,我很欣慰。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离开宏远机械厂时,太阳已经升高,薄雾散尽,阳光变得炽热。李家盛坐在车里,看着赵德发在厂区门口挥手送别,心里松了口气。第一家的沟通还算顺利,但他知道,后面还有更难啃的“硬骨头”。
下一站是恒通电子厂,这家企业的抵触情绪比宏远更强烈。厂长钱明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之前区里组织的几次政策宣讲会,他要么不来,要么来了全程一言不发,散会后还对其他企业负责人说:“那些花里胡哨的管理方法都是骗人的,咱们踏踏实实干活就行。”
车子驶进恒通电子厂的厂区,和宏远不同,这里的厂房看起来比较新,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产品信息,显得更现代化一些。但李家盛知道,这家企业的内部管理却十分混乱,员工流动性大,产品质量极不稳定。
钱明在会议室接待了李家盛,脸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李局,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厂不打算搞什么质量管理体系。我们现在订单不少,活得挺好,没必要瞎折腾。”
李家盛没在意他的态度,平静地说:“钱厂长,我知道你们现在订单不少,但都是些小客户吧?上个月,是不是有一笔和国外大企业的合作,因为质量认证没通过黄了?”
钱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笔生意是他心里的痛。对方是一家全球知名的电子设备制造商,要是能合作成功,恒通就能打入国际市场。可最后关头,因为对方验厂时发现生产流程缺乏规范的质量控制体系,合作告吹。这事他没对外说过,没想到李家盛竟然知道。
“这……”钱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