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清晨总像被浸在温水里，潮湿的热浪裹着满城的栀子花香，从酒店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黏在皮肤上，让人莫名地躁郁。李家盛站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的后台，指尖反复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硌着掌纹，倒像是种踏实的提醒。外面传来记者们调试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像无数只甲虫在振翅，搅得空气里都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张启明拿着发言稿快步走来，衬衫领口的第二颗纽扣松了线，歪歪扭扭地挂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锁骨，深色的汗渍像片洇开的墨。“李总，欧洲联盟的人也来了，就在第三排中间，带着三个穿黑西装的，看着像律师。”他压低声音，喉结滚动着，“刚才在休息室，他们还在跟泰国《曼谷邮报》的记者说话，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李家盛顺着他的目光透过侧幕望去，果然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为首的金发男人正对着身边的人低语，指尖在记事本上敲着什么，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只盯着猎物的隼。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收到的匿名邮件，里面是段经过恶意剪辑的视频——把光伏板安装时的正常调试画面，配上刺耳的警报声，说成“严重质量故障”，底下的配文用鲜红的字体写着：“中国企业用残次设备欺骗东南亚，环保承诺纯属谎言”。
“别慌。”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浸了凉水的毛巾，瞬间浇灭了几分焦灼。她手里拿着瓶冰镇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出小小的圆点。“我刚和清迈的桑坤长老通了电话，他带着村里的六个老人过来了，说要当着媒体的面讲讲电站试运营后的变化。”她把水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带着凉意的温柔，“你看那边，素贴山的瓦洛洛法师也派了弟子来，他们说‘说谎的人会被佛祖记在功德簿的反面’。”
李家盛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头的干涩。他看着苏瑶眼底的光，那里面映着后台顶灯的暖黄，像盛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忽然想起三天前她熬夜帮他整理资料的样子——酒店的台灯下，她把各项认证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在每份文件旁边都贴上手绘的小图标：国际环保认证旁画着片舒展的绿色树叶，叶脉清晰可见；当地政府批文旁画着枚金色的印章，边角还特意描了祥云纹；连村民们用泰文写的感谢信，都被她逐字逐句翻译成中文，工工整整地誊抄在宣纸上，边角还画着小小的莲花，花瓣上的纹路细腻得像真的。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标准的泰式英语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根绷紧的弦。李家盛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那是苏瑶早上特意帮他系的温莎结，她说“这种结显得稳重，适合重要场合”，手指穿过领带时的轻柔触感，此刻仿佛还留在颈间。
走上发言台时，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光海，刺得人眼睛发花。李家盛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前排的政府官员、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角落里坐着的村民代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期待、怀疑、审视……他定了定神，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沉稳而有力：“各位媒体朋友，政府代表，清迈的乡亲们，今天我不是来辩解的，是来展示真相的。”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视频，大屏幕上立刻出现光伏板生产基地的画面：从高纯度硅料在电弧炉中熔炼的火光，到自动化生产线将组件精密组装的机械臂，再到出厂前经过高低温、湿度、振动等28项严格检测的流程，每个环节都有泰方质检员在场监督，他们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镜头前认真地记录着数据，电子屏上跳动的参数清晰可见。
“关于‘劣质材料’的说法，”李家盛调出德国TüV集团的检测报告，中英泰三种语言并排显示在屏幕上，关键数据用红色标出，“这份报告显示，我们的光伏板转换效率达到23.7%，比国际行业标准高出2.3个百分点；使用寿命经过加速老化测试验证，可达25年，远超合同承诺的20年。”他顿了顿，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切换出桑坤长老和村民们参观回收厂的照片，老人手里捧着块拆解后的光伏板组件，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至于环保问题，清迈的乡亲们最有发言权。”
桑坤长老拄着雕花拐杖，慢慢走上台。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最隆重的靛蓝色纱丽，领口别着枚银质的佛牌，上面刻着古老的经文。手里举着块光伏板碎片，高高举起，对着台下的镜头：“这是我们村的年轻人亲手拆解的，里面的硅材料能100%回收再利用。上个月电站试运营，我们村的电费降了40%，孩子们晚上终于能在灯下读书，不用再凑着煤油灯呛得直咳嗽了。”他忽然转向欧洲联盟的席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人说你们的材料更好，那为什么不敢像中国人这样，让我们从生产到回收全程监督？为什么你们在非洲的项目，村民们至今还在抗议？”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记者们的镜头纷纷转向欧洲联盟的席位，快门声像密集的雨点。金发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想反驳，却被主持人礼貌地拦下：“根据流程，接下来是答疑环节，请各位记者朋友按举手顺序提问。”
发布会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李家盛回答了近百个问题，从光伏板的技术参数到储能系统的环保措施，从项目工期安排到当地雇佣比例，每个回答都有详实的数据或证人支撑。当最后一个记者合上笔记本时，阳光已经斜斜地穿过会场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像铺了层碎金。
走出会场时，桑坤长老的孙女阿雅抱着画夹跑过来，小姑娘今天扎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她仰起脸，把一幅画递到李家盛面前：画面上是片蓝色的光伏板组成的海洋，金色的光点，天上的太阳旁边画着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笑脸，一个是黄皮肤，一个是棕皮肤，都笑得眯起了眼。“这是送给你的。”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清迈的星空，“爷爷说，你们是带来光的人，比太阳还暖。”
回到酒店房间，李家盛刚关上门就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潮意。苏瑶给他倒了杯热茶，里面放了片新鲜的柠檬，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刚收到张律师的消息，泰国商务部已经正式受理了我们的投诉，要求欧洲联盟在48小时内公开道歉并澄清谣言，否则将启动反垄断调查。”她拿起阿雅的画，轻轻抚平边角的褶皱，指尖拂过画面上的笑脸，“你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李家盛接过画，指尖触到颜料未干的温热，粗糙的画纸边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有温热的液体在里面打转。这些天，他忙着应对舆论危机，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协调各方关系，几乎连轴转了近70个小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若不是苏瑶每天准时把热饭菜送到办公室，变着花样地做些易消化的粥和小菜，提醒他按时吃降压药、滴眼药水，恐怕早就撑不住了。有天凌晨他伏案看报告时，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在给自己盖毯子，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蝴蝶，那一刻，疲惫到麻木的心忽然就软了。
“谢谢你，瑶瑶。”李家盛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为连日帮他整理资料、绘制图表，指腹有些粗糙，还带着点铅笔末的灰黑色，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像冬夜里的暖炉，“如果不是你……”
“又说傻话。”苏瑶笑着打断他，轻轻抽出手，转身去浴室给他放洗澡水，哗哗的水流声里，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出来，“我查了明天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气温28度，特别适合去湄南河走走。忙完这阵，我们去坐长尾船吧？阿雅说日落时分的河面像铺了层融化的金子，好看得让人想掉眼泪。”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新的麻烦就像曼谷的暴雨般，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张启明拿着份检测报告，脸色苍白地冲进李家盛的房间，连门都忘了敲。“李总，储能系统出问题了！”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纸张的边缘都被他捏得发皱，“在高温高湿环境下连续运行超过12小时，电池容量会衰减15%，达不到设计标准的‘衰减不超过5%’！”他指着数据曲线，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德国工程师刚才视频会诊后说，这可能是电解液在热带气候下的稳定性不足导致的，要彻底解决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重新调配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