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冬阳带着吝啬的暖意,穿透产业联合体总部28层的落地窗,在会议室的红木长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李家盛指尖夹着的HB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为这场决定未来的讨论打着节拍。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那张深蓝色的世界地图上——新能源航空领域的重点区域被红色圆圈醒目标记,从美国加州硅谷的航空技术孵化园,到德国慕尼黑航空产业园的白色实验室,再到中国西安航空基地的灰色厂房,构成一条横跨三大洲的技术走廊,在灯光下泛着无声的张力。
“传统航空业的碳排放量占全球总排放量的2.4%,”市场调研总监周锐的声音打破沉默,他调出一组动态数据图表,屏幕上的红色曲线正以每年3%的幅度陡峭攀升,像一条不安分的火蛇,“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已经明确要求,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这意味着新能源航空不是选择题,而是必须作答的生存题。”
长桌两侧的高管和专家们开始低声交谈,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研发中心的陈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计算公式一闪而过:“当前的核心瓶颈在于能量密度。我们最先进的梯度涂层电池能达到350Wh/kg,但要驱动19座级支线飞机,至少需要500Wh/kg,而且必须能承受-55℃到60℃的极端温差——平流层的低温和地面停机坪的高温,对电池是双重考验。”
财务总监王丽娟用红色水笔在报表上圈出一串数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成本问题更棘手。一套航空级储能系统的生产成本是传统锂电池的8倍,就算量产到1000套规模,成本降幅也很难超过40%。航空公司对成本的敏感程度,比我们想象中更高。”
李家盛的目光掠过众人脸上的疑虑,最终停在幕布角落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深秋在塔兰草原拍摄的,牧民阿不力孜家的光伏板供电无人机正在羊群上空盘旋,机身下悬挂的药箱喷出细密的雾状驱虫剂,阳光穿过螺旋桨的影子在枯黄的草地上转动。“五年前,谁能想到光伏板能照亮草原的冬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梯度涂层技术刚立项时,也有专家说我们异想天开,说纳米碳管的稳定性不可能突破工业级标准。但现在,塔兰草原的光伏阵列已经能为三个苏木的牧民提供稳定电力。新能源航空现在难,但正是难,才值得我们去啃这块硬骨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激光笔的红点在三大洲的标记间划出流畅的连线:“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与慕尼黑工业大学的航空能源实验室深度合作,他们在高空电池稳定性研究上有突破性成果,上周发来的预研报告显示,他们的低温电解液配方能将电池在-40℃的性能保持率提升至85%;第二步,联合中国商飞的研发中心,针对ARJ21支线飞机的储能需求定制方案,他们的机舱布局数据对我们的电池组设计至关重要;第三步,在东南亚筛选两家小型航空公司做试点——菲律宾的宿务太平洋航空和马来西亚的亚洲航空都很合适,他们的航线多在岛屿之间,单程距离不超过500公里,起降频繁,正好适合初期验证。”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浸成墨蓝,伊斯坦布尔的万家灯火在玻璃幕墙上铺开一片璀璨。李家盛回到办公室,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看见苏瑶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翻看文件,膝盖上盖着他那件灰色羊绒毯——那是去年冬天在塔兰考察时,牧民手工织的,边缘还留着羊毛的自然卷。“这是慕尼黑工业大学刚发来的合作意向书,”她抬起头,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汉森教授特意在邮件里说,他们关注我们的梯度涂层技术很久了,愿意共享高空环境模拟舱的测试数据,甚至开放部分专利池。”
办公桌中央的保温桶正冒着细密的白汽,不锈钢外壳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桶身缓缓滑落。打开保温桶的瞬间,当归枸杞乌鸡汤的醇厚香气漫溢开来,旁边的骨瓷盘里摆着切好的猕猴桃,果皮上细心地划着菱形纹路,方便直接剥皮。“陈工中午来送技术报告时说,你最近总失眠,凌晨三点还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苏瑶把盛好汤的白瓷碗递过来,碗底还留着温热的余温,“食堂师傅说这个汤能安神,我特意让他少放了盐,你最近血压有点高。”
李家盛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顺着血管一直淌到心底。进军新能源航空领域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过去三个月,他带领团队分析了178份技术报告,走访了9家航空企业,光是废弃的方案草稿就装满了三个牛皮纸箱。而苏瑶总能在他最疲惫的节点,递上恰到好处的关怀——知道他上午的会议常拖延到午后,她会让食堂准备能直接用手拿着吃的全麦三明治,里面夹着他喜欢的溏心蛋;了解到他要熬夜看资料,她会提前在他的紫砂保温杯里泡好枸杞菊花茶,杯盖内侧还贴着便签,写着“凌晨一点必须喝”。
“你看看这个。”李家盛把一份打印好的技术瓶颈清单推到她面前,A4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得卷起,上面列着“高空低气压下电池性能衰减”“快速充电时的热管理失衡”“极端温差下的结构稳定性”等难题,每个问题后面都画着醒目的问号。他原本没指望她能提供专业建议,只是连日的高压让他想找个人说说压力,像在沙漠里跋涉的人需要找个角落喘口气。
苏瑶却看得格外认真,右手握着的HB铅笔在纸页边缘写写画画。“这个热管理问题,”她指着清单第二条,笔尖在“快速充电”四个字下画了波浪线,“我想起去年去尼泊尔考察‘光明乡村’项目时,当地登山队用一种相变材料做保温壶,说是能在-30℃的环境下保持水温6小时。或许可以借鉴这种思路,给电池组加一层相变缓冲层?温度过高时吸收热量,温度过低时释放热量,形成天然的温度屏障。”她顿了顿,又指着“充电效率”几个字补充道,“还有快速充电,航空业对周转效率的要求比成本还高,是不是可以像新能源汽车的换电模式一样,设计可快速更换的标准化电池模块?飞机降落后不用等待充电,直接更换满电模块,就像给钢笔换墨囊一样。”
李家盛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技术团队一直执着于提升充电速度,却忽略了航空业最核心的诉求是周转效率。苏瑶的建议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新思路的闸门。“相变材料……可更换模块……”他喃喃自语,立刻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陈工,“老陈,你明天一早就联系中科院的材料研究所,问问他们有没有适用于航空场景的相变材料——对,就是那种能在-50℃到70℃区间保持稳定性的,最好是已经通过航空级认证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苏瑶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喜:“你怎么会想到这些?这些都是专业领域的技术难题。”
“我只是瞎琢磨。”苏瑶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新能源航空备忘录”,边角还细心地包了透明书皮。“这是我整理的航空业资料,”她翻开笔记本,里面贴满了从《航空周刊》《新能源进展》上剪下来的文章,重要段落用荧光笔标出,空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里面记了些他们的真实痛点——比如航空公司最在意的是飞机日利用率,对充电时间的敏感程度超过成本;还有飞行员对安全的顾虑,所以电池的冗余设计必须达到150%,哪怕增加重量也在所不惜。”
李家盛翻到其中一页,看见她用红笔写着“参考汽车业换电模式,但需考虑飞机的承重分布限制——机翼下方的承重能力优于机腹”,了核心矛盾。“你这哪里是瞎琢磨,”他合上笔记本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这比我们市场部整理的行业分析报告还精准。”
“我只是觉得,”苏瑶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被夕阳吻过的云霞,“既然要做,就该先弄清楚对方真正需要什么。就像塔兰的牧民,他们需要的不只是能发光的电,是能在零下30℃的冬夜也稳定运行的电;是能带动抽水机灌溉草场的电;是不会让孩子在煤油灯下伤了眼睛的电。航空业也是一样,他们要的不只是贴上‘新能源’标签的设备,是能让航班准点起降、让乘客安心登机、让公司赚到利润的新能源方案。”
李家盛忽然意识到,苏瑶的陪伴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生活照料,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深度参与着他的事业——不是用精密的技术知识,而是用细腻的观察和共情能力,帮他看到那些被专业壁垒遮挡的盲区。这种润物无声的支持,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像塔兰草原的春雨,悄无声息却滋养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