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出来了……”杨超悦屏住呼吸。
六点十八分。
云层再次涌动。这一次，像是有一双神圣的手，温柔地、缓慢地拨开最后的面纱。
先是尖顶。
金字塔形的峰顶，刺破云雾，露出纯白的、锐利的尖端。在尚未完全升起的晨光中，它是银灰色的，庄严，肃穆。
然后是更多的山体。
陡峭的岩壁，万古不化的积雪，冰川如银龙般蜿蜒而下。卡瓦格博的完整轮廓，在渐渐明亮的天空映衬下，清晰得令人窒息。
六点二十分。
第一缕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脊，抵达了。
它不是一下子染红整座山，而是一点一点，从最高的尖顶开始，像最精细的画笔，蘸着熔化的黄金，轻柔地涂抹。
先是尖顶变成淡金色。
然后金色向下蔓延，染红岩壁上的积雪，把冰川镀上暖光。整座山仿佛活了过来，从沉睡的银白巨人，变成了燃烧的黄金圣殿。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最后一缕阳光抵达山脚时，卡瓦格博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不是刺眼的金黄，是温润的、神圣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光芒。
日照金山。
陈帆站在那里，忘了呼吸。
他见过很多次日出，在海边，在山巅，在沙漠。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不是美，是神圣。是那种让你瞬间忘记所有语言，忘记所有思绪，只想跪下的神圣。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迪丽热芭微微仰着头，侧脸被金光照亮。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敬畏，臣服，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白露举着相机，但她的手不抖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快门在自动连拍——咔嚓，咔嚓，咔嚓。但她没看取景器，她的眼睛看着山，看着光，看着这场持续了千万年、但每一次都如初见的神迹。
杨超悦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动。她在祈祷，在许愿，在感谢。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但她没擦。
虞舒欣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滚落，在金色的晨光中闪烁如钻石。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宋艺静静地看着，然后，她轻声念出了昨天没念完的诗：
“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没有人回应。
没有人需要回应。
整整七分钟，六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山，看着光，看着这场属于他们的、共同的日出。
只有呼吸声，快门声，风声，和心跳声。
七分钟后，阳光完全升起，金色褪去，雪山恢复成银白色。云雾重新聚拢，但这一次，没人失望。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得多。
阳光普照，气温回升，能见度极好。雨崩村的全景在脚下铺展，远处的森林、近处的梯田、散落的木屋，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但气氛有些微妙。
经历了那样一场集体性的精神洗礼后，每个人都还沉浸在某种余韵里。没人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各自消化着刚才的震撼。
白露走在最前面，她依旧举着相机，拍脚下的路，拍路边的野花，拍远处重新隐入云雾的雪山。她的动作很专注，但陈帆注意到，她的脚步有些飘——不是累，是心神不宁。
“露露，”杨超悦在后面喊，“慢点！小心滑！”
“知道啦——”白露回头笑，但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
陈帆正要提醒，她已经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下山的路有一段很陡的斜坡，是天然的石板路，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路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落差几十米的悬崖——虽然有护栏，但只是简单的木栏杆。
“这里小心。”迪丽热芭提醒，她走在白露后面，随时准备伸手。
白露应了一声，但她的注意力还在相机上。她正在拍悬崖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野杜鹃，为了找角度，她往护栏边又挪了半步。
“白露！”宋艺的声音忽然提高。
但已经晚了。
白露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一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本能地，她双手张开想抓住什么——
左手抓住了护栏。
右手，松开了相机。
那个她一直挂在脖子上、刚才拍了几百张日照金山的相机，从她手中滑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木栏杆，坠向悬崖。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陈帆看见白露瞪大的眼睛，看见她伸出去想抓住却抓空的手，看见相机黑色的机身在空中翻转，然后——
消失在悬崖下的树丛里。
几秒钟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白露还抓着护栏，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迪丽热芭第一个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离悬崖边：“没事吧？受伤没有？”
白露摇头，机械地摇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相机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地，转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我……”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没备份。”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陈帆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抱怨，是某种更深沉的、接近绝望的东西。
白露的相机里，有刚才那七分钟的日照金山。有从黑暗中到金光万丈的全过程，有每个人凝望的侧脸，有那些无法复制的瞬间。
而现在，没了。
“找。”迪丽热芭果断地说，“下去找。”
“
“找。”迪丽芭重复，她的眼神冷冽，“只要没摔进深谷，就有可能找到。”
她看向陈帆：“你陪她在这里等，我和宋艺老师去找路下去。杨悦，你陪书欣。”
“我也去！”白露猛地抬头，“我自己去！”
“你留在这里。”迪丽热芭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状态不稳定，下去更危险。”
白露还想争辩，但迪丽热芭已经转身开始观察地形。宋艺跟上去，两人低声商量着什么。
陈帆走到白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会找到的。”
白露抬头看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只是用力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然后，她轻声说：
“那些照片……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