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崩下村的客栈里,六个人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从晚上九点躺下,到次日上午九点醒来,中间没有人起夜,没有人说梦话,甚至没有人翻身——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陈帆是被窗外的阳光叫醒的。
高原的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来,在裸露的木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记忆慢慢回笼:陡坡、人梯、平台、最后两百米……和虞舒欣的哭声。
他坐起身,感觉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手腕的旧伤处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天攀爬时的剧痛,已经可以忍受。
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和另外两位摄像老师住一间,那两人还在熟睡。
陈帆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雨崩下村的清晨展现在眼前。
与上村不同,下村更靠近神瀑,地势更低,植被更茂密。木屋散落在山谷中,屋顶上覆盖着青苔,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远处,神瀑从悬崖上倾泻而下,在晨光中像一条银色的缎带。
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陈帆回头,看见迪丽热芭站在那里。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黑色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你起得真早。”陈帆说。
“习惯了。”迪丽热芭走进房间,递给他一个小瓶子,“红景天膏,涂在手腕上,对旧伤恢复有帮助。”
陈帆接过:“谢谢。”
“不用谢。”迪丽热芭看向窗外,“今天去神瀑?”
“嗯,节目组的安排。”
“书欣的情况需要确认。”迪丽热芭顿了顿,“如果她体力还没恢复,就让她在客栈休息。”
“她会愿意吗?”
“由不得她。”迪丽热芭的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安全第一。”
两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白露的声音最大:“我真的没事啦!就是肩膀还有点酸——”
“所以你昨天逞什么能?”这是杨悦的声音。
“那叫团队精神!懂不懂!”
门被推开,四个女孩都来了。白露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但陈帆注意到她抬手时眉头微蹙——肩膀确实还在痛。
杨超悦穿着亮黄色的卫衣,蹦蹦跳跳的:“帆哥早!热芭姐早!宋艺老师说今天早餐有糌粑和酥油茶,还有土鸡蛋!”
虞舒欣走在最后,她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羽绒背心,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也恢复了红润。看到陈帆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书欣,感觉怎么样?”陈帆问。
“好多了。”虞舒欣点头,“血氧恢复到92%了。”
“那就好。”
宋艺最后一个走进房间。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藏式长袍,外面披着羊毛披肩,头发编成简单的发辫,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沉静。
“都醒了?”她微笑,“那去吃早餐吧,然后去神瀑。”
早餐时,客栈老板娘卓玛——和上村的老板娘同名,但年轻些——端上丰盛的食物:刚打好的酥油茶、热气腾腾的糌粑、煎得金黄的土鸡蛋,还有一碟当地特产的野生菌炒腊肉。
“多吃点,”卓玛热情地说,“去神瀑要走两个小时,没体力可不行。”
“两个小时?”白露瞪大眼睛,“昨天走了六个小时还没走够啊?”
“去神瀑的路好走,都是平路。”卓玛笑,“而且风景很美,不会累的。”
确实,从雨崩下村到神瀑的徒步路线,与昨天进村的路线完全不同。
这条路沿着山谷深处的溪流延伸,全程都在原始森林中穿行。参天的冷杉、云杉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清香。
六个人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路确实平坦,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另一方面是大家都还在恢复期,尤其是虞舒欣,虽然血氧上来了,但肌肉的酸痛感还在。
“这地方好像童话森林。”杨悦边走边转圈,“我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小精灵跳出来!”
“那你可要小心,”白露揶揄,“万一是山妖呢?”
“山妖也不怕!我有锦鲤护体!”
陈帆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女孩们的对话,心情莫名地放松。经历了昨天的生死考验后,今天的徒步更像是一次疗愈之旅。
迪丽热芭走在他身边,一直很安静。但她偶尔会停下脚步,用手触摸路边古树粗糙的树皮,或抬头看从树冠缝隙里露出的天空。
“在想什么?”陈帆问。
“在想……”迪丽热芭顿了顿,“人真的很渺小。”
“嗯?”
“你看这些树,”她指向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冷杉,“它们在这里长了可能几百年。而我们,昨天还在为能不能爬上一个坡而挣扎。在时间面前,在自然面前,我们那点烦恼算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但陈帆听出了某种释然。
是啊,在神山脚下,在原始森林里,在经历了昨天的极限挑战后,那些关于“选择”“答案”“关系”的烦恼,似乎真的被稀释了。
继续向前,流水声越来越大。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神瀑出现在眼前。
那并不是想象中的、气势磅礴的大瀑布,而是一道从百米高悬崖上飘洒下来的水帘。水流在空中散开,被风吹成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瀑下的水潭清澈见底,潭边堆满了玛尼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塔状,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藏文经文。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某种神圣的气息。
“到了。”宋艺轻声说。
六个人站在水潭边,静静看着那道飘洒的水帘。没有人说话,连最活泼的杨悦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红色僧袍的喇嘛走过来,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六人回礼。
“要绕瀑吗?”喇嘛问,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顺时针三圈,可以祈福。”
“要。”陈帆第一个回答。
喇嘛点头,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六人脱掉鞋袜,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上,跟随喇嘛开始绕瀑。
顺时针。这是藏传佛教的仪式方向。
第一圈,陈帆走得很慢。
脚底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听着瀑水落下的声音,看着水雾在阳光下闪烁,心里浮现出家人的面孔——父母在潮汕老家的样子,他们看到儿子成名后的骄傲和担忧,他们每次打电话时欲言又止的关心。
“愿家人健康平安。”他在心里默念。
第二圈,他开始适应脚下的温度。
水流声在耳边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吟唱。他想到了“帆昇娱乐”,想到了沈哲,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合同和邀约,想到了自己从潮汕掷出圣杯到现在,这段不可思议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