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队部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煤烟味儿裹着饺子的醋香,在不大的屋子里打转。
王大炮把门反锁,扯上棉门帘,确信严丝合缝了,才转过身来。
“坐,赶紧趁热垫补两口,这猪肉大葱馅的,凉了就一股子腥油味,没法下嘴。”
王大炮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搪瓷盘子,嘴上招呼着客气话,眼珠子却盯着杨林松怀里的蓝布包袱。
老刘头和阿三半边屁股挨着长条凳,身子绷得紧紧的。
沈雨溪没上桌,靠在炉子边烤手,目光也落在那包袱上。
即便隔着布,她还是隐约闻到了一股腥膻味。
“林松,这屋里没外人。”
王大炮坐下,没动筷子,手反复搓着膝盖上的裤布。
“这包袱是刘寡妇他们家的?”
面对提问,杨林松没有犹豫。
有些事,也是时候掀开底牌了。
他伸手勾起蓝布包袱的死结,指尖一挑。
刺眼的斑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黑黄相间的条纹,油光水滑的皮毛,即便只是一张死皮,那股百兽之王的凶煞之气,还是让众人瞠目结舌。
“啪嗒。”
老刘头手里的烟斗磕在桌沿上,火星子溅开。
王大炮“霍”地站起,动作太猛,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嘎吱声。
他是见过血的老兵,自认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辈子,他还真就没这么近距离地瞅过一张囫囵个儿的东北虎皮!
他的后脊梁沟直冒凉气。
“老天爷啊……”
老刘头盯着虎皮,眼底除了惊恐,就是贪婪和迷醉。
他咽了口唾沫道:
“这品相……往黑市一送,换回三五台东方红拖拉机都跟玩儿似的!咱大队部的房子都能翻新三遍!”
前一秒,王大炮的脸是被炉火烤红的。
这一秒,吓成了铁青色。
“啪!”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碟子里的醋洒了一桌。
“说!这是哪来的!”
王大炮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杨林松,私藏这玩意儿,是要游街、蹲大狱的!”
他瞪着那张虎皮,眼里全是火烧眉毛的焦躁。
杨林松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他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眼神躲闪。
“大队长……你喊啥呀,怪吓人的。”
他嘟囔着,满脸无辜:“就在那黑瞎子岭后坡,我滑了一跤,出溜进个枯树洞里。这玩意儿就垫在底下,我瞧着怪厚实的,寻思着冬天给家里门帘子加个里子,这就给抱回来了……”
“放屁!”
王大炮对着桌面又是一巴掌,这回震得醋碟子差点跳下桌。
“你拿这话糊弄鬼呢?杨林松,你当我老王带了十几年的兵是白带的?”
王大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差点戳到杨林松鼻子上:
“你跟我说这是捡的?这深山老林里,谁打了老虎不藏着掖着,能扔树洞里让你个傻小子捡漏?那得是多大的心?”
旁边的老刘头听得直冒冷汗,他在鬼市混迹多年,什么宝贝没见过?
可这张虎皮透出的血腥气,让他这老江湖都觉得牙碜。
王大炮身子前倾,脸贴近杨林松的脑袋。
“林松,你抬头看我。”
杨林松低着头没动。
“我叫你抬头!”
王大炮压低声音,“杨林松,这虎皮,这种杀气……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你爹杨卫国是个英雄,你是他的种!他要是知道你拿这种掉脑袋的事儿开玩笑,他在底下都闭不上眼!”
王大炮顿了一下,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
“你……还是那个傻子吗?”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一下下撞击着木门。
老刘头和阿三对视了一眼,赶紧把头埋低。
沈雨溪依旧靠在炉边,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期待。
这层纸,终于要捅破了。
一直低着头的杨林松,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原本刻意佝偻着的肩膀,突然发出骨节脆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个平日里缩头缩脑的傻子,一点点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