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喜欢帮忙。
无论是在列车上帮帕姆打扫卫生,还是在陌生的星球帮迷路的孩子找妈妈,或者仅仅是帮丹恒整理他那永远理不清的数据板,帮忙总能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快乐,一种“被需要”和“让事情变好”的满足感。这种天性,被她毫无保留地带进了“忒修斯之港”。
她选择的探索区域是城市东部的老居民区。这里没有港口区的喧嚣,也没有商业中心的炫目,街道相对狭窄,建筑低矮,墙面爬着仿真藤蔓,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温吞气息。居民多是上了年纪的NPC,节奏缓慢,邻里关系紧密。
三月七很快就如鱼得水。
她帮摔倒了的老奶奶捡起散落的蔬果,顺便听了一耳朵关于她远在星舰上服役的孙子的唠叨;她帮维修店老板递工具,虽然大部分都不认识,但灿烂的笑容和认真的态度赢得了老板的好感,老板甚至送了她一颗据说是从某个机械文明废墟里捡来的、会变换颜色的螺丝帽当纪念品;她帮一群在街角玩旧时代弹珠游戏的孩子调解争执,并“不小心”展示了一手用冰凝成弹珠的绝活(控制在不引发恐慌的程度),瞬间成了孩子们眼中的“神奇大姐姐”。
她像一阵温暖而活泼的风,吹拂过这片老旧的街区,所到之处,NPC们的脸上似乎都多了些更生动的笑容,对话也变得更琐碎、更生活化。她沉浸在这种与人互动的快乐中,暂时将“测试”、“异常”、“递归”这些沉重的词汇抛在脑后。
“帮忙嘛,哪需要想那么多!”她对自己说,然后又兴致勃勃地走向下一个看起来需要帮助的人——一位正试图把一个大号的全息花盆搬到二楼阳台的老爷爷。
“爷爷!我来帮您!”三月七小跑过去,笑容明媚。
老爷爷停下动作,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看了看娇小的三月七,又看了看那足有半人高的花盆,有些犹豫:“小姑娘,这个很重的,你……”
“放心!我力气可大了!”三月七拍拍胸脯,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双手抱住花盆底部,“您指挥,我往上抬!一、二、三——起!”
花盆比她预想的还要“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这个虚拟物体与环境的“交互权重”似乎设置得偏高,移动起来有种粘滞感。但她还是稳稳地抬了起来,在老爷爷的指引下,沿着狭窄的楼道慢慢往上挪。
楼道有些昏暗,堆着些杂物。三月七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嘴里还安慰着老爷爷:“没事没事,稳着呢!您这花盆真漂亮,里面种的是什么呀?”
“是一种叫‘星尘苔’的观赏植物,晚上会发出微光,像把星空搬回家了一样。”老爷爷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
就在他们走到楼梯转角处时,意外发生了。
转角的地板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微微凸起的金属包边,大概是年久失修导致的。三月七的左脚正好踩在了凸起的边缘,虚拟身体的平衡系统似乎对这细微的障碍判断失误,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抱着花盆就向侧面倒去!
“小心!”老爷爷惊呼。
三月七下意识地想调整姿势,但怀里的花盆限制了动作。电光石火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摔了花盆!”
几乎是本能地,她调动了体内那股与“记忆”和“冰”相关的力量——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试图在身下瞬间凝结出一小片缓冲的冰面。这举动在现实中或许有效,但在这个虚拟世界,她对自身力量的调用触发了某种未预料的、与系统环境模拟的冲突。
倒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身侧的墙壁纹理——那原本应该是粗糙的、带有颗粒感的仿砖墙——突然变得“柔软”而“模糊”,仿佛化作了流动的数据。她半边身子没有撞上预想中的坚硬,而是毫无阻碍地“嵌”了进去!
不是穿过,更像是墙壁在那个瞬间,对她和花盆的碰撞体积判定出现了极其短暂而局部的失效。她抱着花盆,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了墙壁与楼梯扶手的夹缝里,更准确地说,是卡在了墙壁表面与它背后那层“不可穿透”的碰撞边界之间,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极其微小的缝隙里。
视野瞬间变得奇怪。
正常的世界被挤压到了余光里,眼前是墙壁内部——不,是构成墙壁这个“物体”的、更底层的视觉表现层。原本的石材纹理,此刻变成了一片疯狂流动、闪烁的彩色代码和几何图形,它们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组合、分解、再组合,维持着墙壁外观的稳定表象。更深处,有庞大的、如同星河般的数据流无声奔腾而过,那是支撑整个城市运行的基础信息洪流。
她甚至能“看”到一些更具体的、无法理解的信息片段快速闪过:
· [环境物件ID:Wall_ResBlock_07A3] 碰撞体积自检…局部错误…修复协议启动…预计耗时0.02秒…
· [NPC ID:OldMan_3321] 行为脚本冲突检测…‘意外事件:帮助者摔倒’…生成应对分支…‘惊讶’、‘关切’、‘尝试搀扶’…
· [物理模拟子模块] 局部重力参数微调申请…审核通过…目标区域重力-5%临时修正,持续3秒,以模拟‘笨拙缓冲’效果…
· [系统日志] 测试者ID:三月七,位置:居民区Alpha,触发非标准物理交互…标记为‘无害性穿模错误’…低优先级,记录,暂不修复…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
“小姑娘!你没事吧?!你怎么……卡住了?”老爷爷焦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人伸手来拉她,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困惑——系统为这个意外生成的应对脚本显然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