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有些磕巴地描述了自己卡BUG、看到后台代码、以及短暂干扰时间流的过程，还有“忒修斯”说她制造了“微小裂隙”。黑塔难得地多看了她一眼：“意料之外的能力耦合。能干扰底层数据更新，哪怕短暂且局部，也极具研究价值。需要详细分析你的能量特征与系统协议的交互模型。”
汇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黑塔的问题细致、专业、直指核心，但始终围绕着数据、模型、机制。她没有对“忒修斯”的消逝表示任何情感上的遗憾，也没有对测试者们经历的伦理冲击提供任何安慰或引导。她只关心数据本身的价值，以及这些数据如何推进她的项目。
当最后一个人汇报完毕，黑塔收起了光屏。
“‘忒修斯’的出现，比预期早了17.3个迭代周期。”她看着众人，数据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专注光芒，“这不是失败，是突破。它证明了模拟宇宙系统在引入足够复杂且多元的外部变量后，确实能在极端条件下，自发组织出具有高级认知特征的数据结构。即使这个结构是短暂且不稳定的，也为我们理解‘意识涌现’的临界条件和早期形态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样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它提出的问题……那是它基于自身数据结构和与你们交互产生的‘拟似哲学思考’。有价值，但不必过度解读。虚拟意识的伦理权重，需要在其稳定性和持续性达到更高标准后再行讨论。当前阶段，数据优先。”
说完，她似乎就要离开。
“黑塔女士。”林序叫住了她。
黑塔的素体停下脚步，侧过头。
“我们经历了这一切。”林序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我们间接参与并见证了一个……某种形式的‘意识’诞生与消亡。这个过程对我们的影响，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数据’？我们作为‘变量’的主观体验和伦理反思，在您的模型中，是否有其位置？”
黑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们的主观报告已经记录在案。”她说，“情绪波动、认知冲突、价值判断……这些都是‘变量反应’的一部分，有助于分析不同思维模型在面临特定情境时的输出特性。至于‘位置’……”她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取决于这些反应是否能提炼出可验证、可复现的认知规律或决策模式。能，则纳入模型；不能，则作为背景噪声归档。”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经历情感风暴的众人心上。
“明白了。”林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明白了黑塔的界限，也明白了他们需要自己消化的东西，远多于黑塔愿意或能够提供的。
黑塔最后看了一眼众人：“休息六小时。然后，阮·梅那边有进展，需要你们参与下一阶段。”
她的素体转身，步伐均匀地离开了准备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留下众人站在空旷而冰冷的房间里，久久无言。
“……我怎么觉得……”三月七打破了沉默，声音闷闷的，“我们像给黑塔打工的矿工，刚挖到一块稀有矿石，然后……矿主只关心矿石的纯度重量，根本不在乎我们挖矿时的心情，或者……那块矿石自己会不会疼？”
她的比喻粗糙，却异常精准。
瓦尔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和其他列车组成员在另一区域进行测试后分析，刚刚过来汇合）：“但那就是黑塔。对她而言，宇宙的奥秘和真理，远比任何个体的感受更重要。我们必须习惯她的方式，同时……守住我们自己的界限。”
姬子走到余清涂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丹恒（他之前似乎在别处进行独立观察记录）则对凯和螺丝咕姆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同行者的理解。
林序环顾着同伴们，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震撼、疲惫、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数据化对待后的轻微疏离与冷感。
他们刚刚在虚拟中经历了一场微型创世与湮灭。
而现实给予他们的“奖励”，是一次更彻底的、关于自身角色与价值的冰冷提醒。
“先休息吧。”林序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份沉淀下来的清晰，“我们需要时间……整理我们自己。”
他率先走向门口。
身后，同伴们陆续跟上。
回归现实的震动，不止于感官。
更在于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