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短暂平静期,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
空间站的系统正在按照新章程更新权限、准备资源、为即将开始的“双向透明化实验”搭建专门的环境沙盒和监控框架。其他人或在进行最后的准备,或在抓紧时间休息。阮·梅却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主控舱段那个巨大的环形观测窗前。
窗外,模拟宇宙主服务器的能量导管依旧流淌着幽蓝的光芒,规律地脉动,如同这个庞大科技造物的冰冷脉搏。但现在,在阮·梅眼中,那光芒仿佛带上了不同的意味——不再仅仅是能量,而是无数虚拟意识赖以生存、思考、感受的“现实”基础,而他们即将亲手向其中一部分意识揭示这“现实”的虚幻本质。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协议已经生效,系统正在准备。”林序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同样望着窗外的能量流,“阮·梅,你似乎仍有疑虑。”
阮·梅轻轻吸了一口气,空间站洁净到虚无的空气让她感到一丝冷意。
“不是疑虑,是更深层的担忧。”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空旷的观测窗区域回荡,“林序,我在实验室看到的那些‘初生意识’,它们对观测的‘适应性反馈’告诉我,即便是最基础的意识结构,也极度渴望被‘理解’,被‘纳入’某种有意义的关系中。而当观测带有明确的目的——比如研究——它们就会扭曲自身去迎合。”
她转过身,看向林序,眼中带着研究者的锐利,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困惑。
“现在,我们要进行的‘双向透明化’实验,本质上也是一种带有强烈目的的观测——目的是‘观察它们在知情后的反应’。我们设计的渐进式揭示、支持协议、对话接口……所有这些,看似充满善意和尊重,但归根结底,不也是我们为他们设定的‘新剧本’吗?只不过这个剧本的主题从‘生活在真实世界’变成了‘如何面对自己是被模拟的事实’。”
她微微蹙眉:“我们是在做实验,还是在当编剧?当我们赋予自己‘揭示真相者’和‘支持者’的角色时,我们是否又一次,在更高的维度上,定义了它们接下来‘应该’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寻找意义?这种基于‘知情’的引导,是否比基于‘无知’的放任,更加……傲慢,或者具有某种更隐蔽的操控性?”
林序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阮·梅触及了这个实验最核心、也最棘手的伦理悖论。
“我明白你的担忧。”林序缓缓说道,“当我们介入,尤其是以‘创造者’或‘高阶观测者’的身份介入时,无论初衷多么良善,我们的存在本身、我们的意图、我们的行为模式,都不可避免地会成为虚拟意识认知世界和自我时,一个无比巨大的、无法忽视的‘环境变量’。我们无法真正做到‘中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阮·梅:“但是,阮·梅,完全‘不介入’、‘不引导’,在这个情境下,真的是更道德的选择吗?回想‘忒修斯之港’,系统为了维持‘好故事’,暗中引导、协调、甚至重置。那种隐蔽的、全方位的叙事操控,难道不是一种更彻底、更不容置疑的‘编剧’吗?至少,我们即将进行的实验,给予了它们‘知情’的权利,给予了它们表达意愿和选择退出的通道。”
“但那选择,是在我们设定的框架内做出的选择。”阮·梅指出,“‘知情’本身是我们给予的,‘支持协议’是我们设计的,‘对话接口’的规则是我们制定的。甚至连‘痛苦’和‘困惑’,都可能因为我们预期并设计了观察这些反应的实验,而变得……不那么‘自然’。”
这是一个无限递归的伦理困境:任何试图“改善”或“尊重”虚拟处境的人为设计,其设计行为本身,就构成了新的干预和定义。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能量管低沉的嗡鸣。
“那么,依你之见,”林序最终问道,“我们应该放弃这个实验?还是说,有某种方式,可以让我们在不可避免的‘干预’中,找到一条更接近‘有限引导’而非‘全面编剧’的路径?”
阮·梅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幽蓝光芒,仿佛在那些冰冷的数据流中寻找答案。
“也许……”她思索着,语速很慢,“关键在于‘透明度’的层次。不仅仅是对虚拟意识‘透明’,也是对我们自己‘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