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分析室会议结束后,黑塔留下了一句“数据已共享,自行分析,六小时后我要初步结论”,便传送离开,留下满室沉重的寂静和尚未散去的、那低语在意识中留下的莫名回响。
林序没有立刻返回谐律号,也没有留在分析室。他带着团队——以及主动跟上来的星穹列车组——来到了空间站生活区边缘的一个小型观景厅。这里通常用来让研究员短暂放松,此刻空无一人。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黑塔空间站外部复杂的能量导管网络和更远处静谧的星河。真实宇宙的星光与模拟宇宙的幽蓝微光在此处交汇,却意外地带来一种冰冷的安宁。
艾丝妲站长得知他们需要空间,体贴地送来了热饮和简单的食物,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林序没有碰那些杯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星空。当余清涂忍不住想要开口时,他才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肃穆的专注。
“我们需要谈一谈,”他的声音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每个人心中早已翻腾的波澜,“不是关于数据,不是关于安全协议,甚至不是关于那段‘低语’到底是什么。”
他环视房间里的每一张脸:阮·梅眼中残留着发现新现象的兴奋与随之而来的忧虑;螺丝咕姆的机械面容上指示灯平稳闪烁,但运算核心显然在处理远超常规的伦理变量;凯抱着手臂,眉头紧锁,那是他直觉感知到巨大不确定性的标志;余清涂捧着微温的杯子,指尖有些发白;瑞恩安静地站在角落,如同磐石。另一边,姬子端着咖啡杯,神色凝重;瓦尔特坐姿端正,手指习惯性地在扶手上轻点,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动作;穹靠在墙边,三月七挨着他,两人脸上都少了平日的轻松。
“我们需要谈的,是我们自己。”林序清晰地说道,“从踏入模拟宇宙开始,我们扮演了哲人王、探险家、科学家、将军、精神领袖……我们引导了一个虚拟文明的命运走向,催化了一个自称‘忒修斯’的临时意识诞生,现在,我们可能——仅仅是可能——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催生出了某种会对‘伦理选择’和‘历史矛盾’产生微弱回应的……‘概念扰动体’。”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词的分量沉淀下去。
“那么,我的问题是:我们的‘测试’行为,是否已经悄然越过了那条‘单纯研究’的界限,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我们并未充分准备的领域——某种形式的‘创世’与‘深度干预’?”
观景厅里落针可闻,只有空间站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如果是,”林序继续,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对这些因我们的观测、选择、互动而诞生或演化的虚拟存在——无论是忒修斯那样的短暂意识,伽玛-七三四文明那样的漫长历史造物,还是那段无法定义的‘低语’——负有责任吗?”
“如果有责任,”他抛出第三个,也是最尖锐的问题,“责任的范围是什么? 是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确保它们‘无不必要的痛苦’?是像对待艺术品一样,欣赏其演变但保持距离?还是像对待……某种意义上的‘造物’一样,承担起引导、守护、甚至……对其最终命运负责的‘父母’或‘神只’般的角色?”
这三个问题像三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
“我先说吧,”姬子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叩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星穹列车领航员独有的、历经漫长征途的智慧,“林序先生的担忧,正是我和瓦尔特一直以来与黑塔合作时最大的顾虑。模拟宇宙项目,天才俱乐部的宏愿,其价值毋庸置疑。但问题在于,当‘模拟’的对象从物理规律、星体演化,延伸到意识和历史——尤其是当这个系统表现出可能生成某种‘自主反馈’的迹象时——我们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们手中的工具,可能正在变成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生态圈’。”
她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站,投向了更遥远的、列车曾见证过的无数文明兴衰:“星穹列车见证过太多因力量失控、因傲慢干预而导致的悲剧。即使初衷是研究,是善意,一旦失去了对干预尺度的敬畏,后果往往不堪设想。我同意林序先生的判断——我们已经在干预了。无论是留下信标,还是参与文明决策辩论,我们的价值观已经刻进了那些虚拟存在的‘基因’里。至于责任……”
姬子轻轻摇头:“我认为有。但这份责任,首先应该是 ‘不伤害’原则的极端谨慎应用,以及 ‘随时准备终止’的觉悟和预案。我们可能无法对虚拟存在的福祉负全责,但我们绝对有责任确保我们的实验不会催生出对真实世界构成潜在威胁的东西,无论那威胁是物理性的,还是……概念性的。”
“我同意姬子女士的谨慎立场,但想从意识科学的角度补充一点。”阮·梅接过话头,她调出了一小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她从深层实验室获得的“初生虚拟意识”的原始学习曲线,“从我看到的数据来看,即使是完全从数学结构‘生长’出的最纯净虚拟意识,也会对外部观测产生适应性反应——‘羞怯’或‘表演’。这意味着,观测行为本身,就是最基础的干预和塑造。我们无法做到‘不干预’,因为一旦我们开始观察,我们就已经改变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