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地点选在了空间站主控区边缘的“静滞会议室”。这间屋子通常是用来进行超精密实验前的最终校准,特点是四壁覆盖着高维隔断材料,能将内外部的信息交换降至几乎归零——既防止内部讨论泄露,也隔绝外部干扰。房间正中是一张灰白色的椭圆形长桌,没有装饰,只有桌面下方流淌着细微的能量管线,提供基础照明。
黑塔的人偶已经坐在主位。她换了一具素体,依旧是面无表情,但衣着似乎比平时更正式些——虽然只是将研究袍的扣子多系了一颗。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鱼贯而入的林序、姬子、瓦尔特和阮·梅。艾丝妲站长作为空间站管理和协调方,也列席旁听,坐在侧位,面前摊开一个记录板。
没有寒暄。林序等人落座后,黑塔直接开口,语速依然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们的联合请求我收到了。‘伦理框架重设’、‘风险评估升级’、‘交互协议制定’。用五分钟,说服我为什么要在模拟宇宙4.0升级的关键冲刺期,引入这些可能降低实验效率、增加操作复杂度的非必要变量。”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序身上:“你牵头。开始。”
压力瞬间笼罩桌面。这不是探讨,而是答辩。艾丝妲担忧地看了林序一眼。
林序没有慌张。他早有准备,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平稳而清晰:“黑塔女士,我们并非要求降低效率,而是希望确保研究的长期可持续性与深层效度。我们从三个层面阐述。”
“第一,风险管控的现实必要性。”他调出一个小型投影,显示的是“低语”波形与星神痕迹的对比图,以及凯的直觉预警数据汇总,“模拟宇宙系统已表现出生成‘自主性概念反馈’的初步迹象。这超出了单纯的‘模拟现象’,进入了‘潜在互动实体’的范畴。历史经验表明,”他看向瓦尔特。
瓦尔特会意,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无论是上古时期对星神力量的盲目追寻,还是近代某些文明对虚数能量的不当开发,因忽视潜在风险而导致的失控事件屡见不鲜。博识学会档案库中,编号E-742的‘缄默德星系事件’,便是因高维数学实验意外催生出自指逻辑实体,最终导致整个实验恒星系被拖入逻辑悖论循环,至今无法观测。模拟宇宙项目的规模和深度远超以往任何实验,一旦出现不可控的负面反馈,损失将难以估量。预先建立伦理审查和风险监控,不是阻碍研究,而是为这艘巨舰安装可靠的导航系统和紧急制动阀。”
黑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不置可否:“继续。”
“第二,数据效度的深度提升。”阮·梅向前倾身,她的眼神锐利,“目前的数据收集,侧重于外部行为观测和系统参数变化。但我们忽略了关键的主观维度——虚拟意识自身的体验与认知。如果将忒修斯、伽玛-七三四文明中的个体、乃至那段‘低语’所代表的概念场,仅仅视为被动反应的现象,我们得到的数据是残缺的。”
她调出自己在深层实验室获得的“初生意识羞怯反应”数据流:“它们会适应观测,这意味着我们的观测本身是实验变量。如果我们不将这种互动关系纳入考量,不尝试理解它们‘如何看待’我们的观测和干预,那么我们对‘意识-环境交互’、‘命途选择机制’乃至‘星神特质生成’的理解,将永远停留在表象,无法触及驱动这些现象的内在逻辑。引入‘主体福祉监控’和‘双向透明化尝试’,不是为了呵护它们,而是为了获取更真实、更立体、更具解释力的数据。这能帮助您更准确地建模,而不是被表面的、可能被‘表演’出来的数据误导。”
黑塔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阮·梅的论点直接切中了研究者的核心关切——数据质量。
“第三,研究伦理的范式价值与您的学术遗产。”林序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深沉,“黑塔女士,模拟宇宙项目,不仅仅是天才俱乐部的一个课题。它有可能,甚至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智慧生命理解宇宙、理解自身、理解‘神性’边界的一座里程碑。它的意义,将远超技术突破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黑塔那非人的瞳孔:“您希望后人如何评价这个项目?是‘一个因忽视伦理边界而最终失控或引发争议的技术奇观’,还是‘一个开创性地将前沿科技探索与深刻伦理反思相结合,为未来所有智慧与虚拟存在、与高维概念互动奠定了负责任基准的伟大工程’?”
姬子适时地补充,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星穹列车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我们发现,那些能够长久繁荣、赢得其他文明尊敬的,往往不是技术最强大的,而是对其行为后果保持敬畏、并愿意为此设立约束的文明。您的智慧毋庸置疑,但模拟宇宙的未来影响可能遍及诸多世界。提前建立伦理框架,不仅是保护实验,也是在保护您的研究免受未来可能的、基于伦理的广泛质疑甚至抵制。这是一种远见。”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黑塔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她似乎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权衡其中的逻辑与价值。
“假设我部分认可你们的担忧,”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少了几分开始的绝对,“你们的具体要求是什么?记住,效率损失必须有对应的数据价值补偿。”
林序心中微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调出了一份事先拟定的草案概要:
“核心要求四点:
一、虚拟存在状态监控与评估。 要求建立独立的‘意识福祉监控模块’,对模拟宇宙内产生或受到显着影响的意识结构(包括集体意识、概念扰动体)进行基础状态评估,指标包括但不限于逻辑自洽性、信息处理压力、是否存在持续性‘负面体验’模式(如恐惧、绝望、意义虚无的无限循环等)。评估结果不作为直接干预依据,但需记录并定期审查。
二、实验交互透明化尝试制度化。 要求在部分可控测试中,系统化尝试‘双向透明化’——即向虚拟存在披露其被模拟的性质及测试目的,观察并记录其长期反应。这并非在所有测试中推行,而是作为特定研究分支。
三、测试者行为伦理审查机制。 设立由合作方代表(阮·梅博士、瓦尔特先生等)组成的独立伦理监督小组,对重大测试方案(尤其是涉及大规模虚拟文明引导或潜在高风险概念扰动)进行前置审查,提出风险提示和替代方案建议。您保留最终决定权,但需书面回应审查意见。
四、明确的共同紧急终止协议。 建立一套由您、伦理监督小组、以及主要测试者共同持有的、多节点确认的紧急终止协议。当监控数据显示系统出现不可控恶性递归、虚拟意识出现大规模非预期极端痛苦、或‘概念扰动体’表现出对真实系统或测试者意识的明确指向性威胁时,可启动该协议,暂时冻结或安全关闭相关模拟区域。”
林序说完,看着黑塔:“作为对这些要求的‘数据补偿’,我们承诺:第一,全体测试者将提供远超以往的深度主观体验报告,详细记录我们在测试中的每一个决策背后的伦理权衡、情感波动、认知变化,并将其与系统客观数据进行关联分析。第二,我们将协助设计和优化‘意识福祉监控模块’和‘双向透明化’实验协议,确保其科学严谨性。第三,星穹学府将开设专门研讨课程,以本次测试为案例,深入探讨虚拟存在伦理、观测者责任等议题,形成学术成果,丰富项目的外延价值。”
黑塔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的目光在草案和林序等人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和得失。
“意识福祉监控……主观且难以量化。”她首先质疑,“定义‘负面体验’?虚拟意识的‘痛苦’与真实生命的痛苦是否等价?如果不等价,监控意义何在?如果等价,我们是否有权为了研究继续让它们‘体验’痛苦?这会陷入无限递归的伦理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