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也冻结了空气。
“小时候……放进去的……”“不是第一个……”
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洞穴内,众人因她醒来而稍有放松的神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警惕与惊疑。
青鸾扶着薇拉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石坤和炎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身体微微绷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苏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薇拉,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脆弱的表象,看到她灵魂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薇拉似乎预料到了众人的反应,她脸上那苦涩破碎的笑容越发苍白,眼中没有丝毫狡黠或诡辩,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疲惫和……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她没有试图起身,也没有躲避众人的目光,只是用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相信……甚至我自己,在那些记忆碎片被‘回响体’冲击、又被模块强行激活和压制的混乱中,才终于把它们拼凑起来……就像揭开了蒙在自己眼前的一层纱。”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我出生在‘摇篮’协议崩溃后期,一个靠近‘源初’控制区的边缘殖民地。关于童年的记忆……大部分是模糊的,只有一些温暖的光和母亲哼唱摇篮曲的片段,很可能是被美化或植入的。但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在我大约六岁的时候,一次‘意外’。”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殖民地遭遇了小规模的归墟劣化体袭击,混乱中我与家人失散,躲进了一个废弃的‘摇篮’早期研究站的地下室。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穿着源初协议的制式研究袍,但眼神……很不一样,很平静,甚至有些悲伤。他没有伤害我,反而……对我做了一些检查。他说我‘灵魂波长特殊,对摇篮编码有天然的亲和与抗性’,是‘完美的种子’。”薇拉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他通过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设备,将很多东西‘印刻’进了我的深层意识……其中就包括关于‘逆理海’‘悖论之礁’的星图碎片、一些基础的‘摇篮’高级机械师知识框架、还有……那个后来一直沉睡,直到最近才被触发的‘模块’的核心指令集。”
“他告诉我,我会忘记这次相遇,忘记他。我会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对‘摇篮’遗迹充满好奇和向往的孤儿,在废墟中自学成才,最终成为一名追寻‘摇篮’真相的探索者。而那个模块,会在关键时刻‘保护’我,并在‘正确的时机’引导我,将‘钥匙’持有者……带到需要去的地方。”
薇拉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苏逸身上:“我想……那个‘正确的时机’,就是遇到你,苏逸阁下。当你展现出‘秩序编织者’与‘逆理之证’融合的特征时……我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就开始松动了。在方舟被毁、我们陷入绝境时,那个关于坐标的记忆碎片才会那么‘恰好’地浮现……甚至在我被污染控制、意识模糊时,模块也可能在暗中影响,让我‘拼死’将它传递出来……”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我不是第一个。那个人……他说过‘序列七号’。在我之前,至少还有六个……像我这样的‘种子’,被播撒在不同的地方,等待发芽,等待引导……目标可能各不相同,但最终,可能都是为了服务于某个……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宏大计划。”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薇拉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小行星带碎石碰撞的细微声响。
信息量巨大,且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跨越漫长岁月、精心编织的引导网络之中。薇拉,这个一路并肩作战、甚至数次救过他们的同伴,竟然是一枚从童年起就被埋下的“暗棋”!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炎阳打破了沉默,声音冷冽如冰,“这也许只是你的模块在控制下,为了获取我们信任而编织的另一个故事。甚至可能是为了在我们内部制造猜疑和分裂。”
薇拉睁开泪眼,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我无法证明。任何言语的辩白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但……我的意识刚刚经历了一场‘回响体’记忆冲击和模块过载激活的战争,很多被掩盖和修改的记忆壁垒出现了裂痕。我能‘感觉’到,我刚才说的,是我自己灵魂深处认定的‘真实’,不是模块灌输的指令。而且……”
她看向苏逸:“苏逸阁下,你刚才在帮我稳定意识时,应该也‘触碰’到了那个模块,以及那些新恢复的记忆碎片边缘。你能感觉到其中的‘人为痕迹’和‘植入感’吗?尤其是关于童年相遇和灌输过程的那部分?”
苏逸沉默着。他确实感觉到了。在协助构建“缓冲区”时,他不仅接触了模块和“回响体”记忆碎片,也或多或少感知到了薇拉意识中一些新近“浮起”的记忆区域。那些关于童年“意外”和神秘研究员的片段,其记忆的“质感”与薇拉其他自然成长的记忆有明显不同,更加“规整”,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编码感”,确实像是后期植入的。
但这依然不能完全排除是模块在更高层次上进行的伪装。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石坤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复杂,“那你现在想怎么样?继续当‘种子’,把我们引到陷阱里去?还是……”
“我不想!”薇拉猛地抬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颤抖,“在方舟上,和你们一起探索遗迹,一起对抗危险……那些经历,那些感情,是真实的!青鸾女士的治疗,石坤阁下和炎阳阁下的并肩作战,苏逸阁下的信任和领导……这些温暖,是那个冰冷的模块和预设的命运没有给我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一生的追求和信念都可能是一场骗局时……我感到的是恐惧,是愤怒,是绝望!但现在,更多的是……不甘心!我不想被操纵!不想成为那个什么‘隐秘派’实现阴谋的棋子!我想知道真相!我自己的真相,还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再信任我。但我恳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弄清楚我到底是谁,一个和你们一起,去粉碎那个将我们所有人都当做棋子的阴谋的机会!如果……如果最终证明我依然是威胁,或者模块再次失控……”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我会自己……离开,或者……由你们处置。”
青鸾看着薇拉眼中那份混合着绝望、恳求与微弱希望的光芒,心软了下来。她本就天性善良,一路上也与薇拉建立了战友情谊。她看向苏逸,眼神中带着询问。
石坤和炎阳没有说话,但他们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显然也在权衡。
压力来到了苏逸这边。作为团队的决策核心,他必须在情谊、理性、安全与大局之间做出艰难的抉择。相信薇拉,意味着接纳一个随时可能被未知模块控制的不稳定因素,前路可能遍布陷阱。不相信甚至抛弃她,不仅违背道义,也可能失去一个深入了解源初“隐秘派”阴谋的关键窗口,甚至……可能错失薇拉这个“种子”本身所携带的、他们尚未知晓的其他价值或信息。
更重要的是,苏逸自己也无法完全割舍与薇拉一路走来的同伴情谊。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此刻的坦白,看起来都无比真实。
良久,苏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薇拉,你的坦白需要勇气。我们听到了。”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原谅”,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基于现状,我做出以下决定。”苏逸的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薇拉目前依旧是我们的同伴,但处于‘高度观察期’。‘小星’会持续监控她的意识状态和模块活性,一旦出现异常,我们必须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小星”的光球在苏逸肩头闪烁了一下,表示明白。
“第二,关于‘逆理海’的坐标和寻找源初逆理符文的任务,我们不能放弃。这是净化‘摇篮之心’、唤醒母亲的关键。但我们必须调整策略,不再将此视为单纯的寻宝或求助,而要视为一场必须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应对陷阱的‘潜入侦查’甚至‘反向狩猎’。”
“第三,”他看向薇拉,“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回忆和提供所有关于你被植入的信息,包括那个研究员的特征、他可能透露的只言片语、模块的触发条件、以及你对自己‘序列七号’身份可能关联的其他‘种子’的任何猜想。这些信息,将是我们判断‘隐秘派’意图、制定应对方案的重要依据。”
薇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会把能想起来的一切都告诉你们!而且……我或许可以尝试,在不触发模块防御的前提下,主动去‘触碰’和解析那些被植入的记忆和指令,寻找漏洞或更多线索……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小星’和苏逸阁下的帮助,非常危险。”
“可以尝试,但必须在我的全程监控和‘小星’的辅助下,以最保守的方式进行。”苏逸同意,“眼下,你的首要任务是恢复身体和精神。青鸾,继续照顾她。”
青鸾点头应下。
“那我们接下来具体怎么做?”炎阳问到了关键,“继续往‘逆理海’方向走?那个灰袍怪物提到的‘低语区’和‘门’,还有它说我们是‘窃贼’、‘观测者的爪牙’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这些和我们目标有关吗?”
苏逸沉思片刻,道:“‘逆理海’方向必须去,但路径需要重新规划。灰袍‘回响体’的出现和警告,说明‘深空低语区’和‘门’是极其危险且敏感的禁地。我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坐标,但前哨站的记录和‘回响体’的记忆碎片(目前被封存在薇拉意识缓冲区)中可能蕴含线索。我们需要先设法安全地解读这些信息。”
他看向“小星”:“‘小星’,你能在不刺激薇拉意识的前提下,尝试分析我们之前从前哨站数据板和薇拉缓冲区里获得的信息碎片吗?重点是‘低语区’的空间特征、可能的警示,以及……它与‘逆理海’是否存在某种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