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结束,团队再次启程,氛围却与之前迥异。沉默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每个人心头,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带着难以言明的审慎。薇拉被默许留在队伍中,但无形中已被一层透明的隔膜隔离——青鸾依旧照料她,但动作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石坤和炎阳行进时会有意无意将她置于视线范围内;苏逸与她之间则维持着一种冷静而疏离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战术沟通。
薇拉本人似乎完全接受了这种处境。她沉默地跟随,大部分时间低垂着眼睑,专注地感应自身,试图从那片破碎而危险的意识废墟中,挖掘出更多有价值的碎片。偶尔,她会抬起苍白的脸,望向苏逸或“小星”,简短地汇报一些细微的感知:“模块依旧沉寂,但底层能量流比之前活跃了0.3%”,或者“关于那个戒指晶体的颜色变幻规律,我好像回忆起一种……八十一循环周期,可能与某种古老的‘摇篮’计时法则有关”。
这些信息琐碎且价值不明,但苏逸都让“小星”记录下来。积沙成塔,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拼凑出有用的图案。
他们的航线根据“小星”的分析进行了大幅调整,不再直指守密人星图标注的“法则扰动”方向,而是沿着一条曲折的、尽可能远离任何已知或疑似“深空低语区”特征星域的路径迂回前进。速度因此慢了下来,但安全性理论上更高。一路上,他们如同在雷区边缘穿行,感知全力张开,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空间波动或能量低语。
“小星”持续工作着,一方面监控薇拉和外部环境,另一方面则全力解析那些被封存的“回响体”记忆碎片(通过苏逸构建的缓冲区间接接触)和前哨站数据。它如同一个精密的筛子,过滤掉狂暴的污染情绪和混乱的杂音,试图打捞出关于“低语区”空间特征、以及“逆理海”可能入口的实质性描述。
旅程在压抑的平静中持续了数日。期间遭遇了几次小型空间湍流和零星的、无害的星际尘埃暴,都被有惊无险地渡过。没有发现其他“种子”的踪迹,也没有再遭遇“回响体”或清理者。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苏逸心中的不安愈发滋长。
“太安静了。”在一次短暂的休憩间隙,炎阳望着舷窗外永恒不变的星空,低声道,“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石坤嚼着能量胶,含糊道:“管他呢,兵来将挡。现在咱们知道有个坑,总比蒙着眼往里跳强。”
青鸾正在帮薇拉调整生命维持装置的参数,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苏逸没有说话,他正与肩头的“小星”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对‘逆理海’坐标中隐藏标记的解析有进展吗?”
“非常困难,苏逸哥哥。” “小星”的意念带着挫败感,“那标记的加密方式极其古怪,不是常规的‘摇篮’或源初协议编码,更像是一种……基于‘可能性’本身的动态加密。它的‘形态’会随着观察者的认知和外部环境参数(如空间曲率、背景辐射频谱)的细微变化而自动调整,没有固定‘密码’。强行破解的难度极高,且极可能触发标记的预警或自毁机制。我只能确定一点:这个标记蕴含的能量特征,与薇拉女士记忆中那个研究员戒指上的晶体,相似度高达89.7%。它绝对是一个‘信标’,而且很可能具备双向甚至多向通讯功能。”
双向或多向通讯信标?这意味着持有“钥匙”的他们一旦靠近“逆理海”,不仅可能暴露自身位置,甚至可能被动接收或发送某种信号?
“能模拟出我们接近标记不同距离时,它可能产生的信号特征和辐射范围吗?” 苏逸问。
“可以尝试建立模糊模型,但需要大量假设和计算,且误差会很大。” “小星”回答,“不过,结合薇拉女士提供的‘共鸣协议-ζ’触发条件(门扉洞开,心光显露),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推测……”
“说。”
“这个标记,可能不仅仅是导航信标。它或许……还是一个‘共鸣触发器’的组成部分。” “小星”的意念显得凝重,“当携带‘钥匙’(本身具备特定频率)的个体靠近标记一定范围,标记被激活,发出特定频率的信号。如果此时,‘门扉’(可能指‘逆理海’入口或‘低语区’的‘门’)因故‘洞开’,‘心光’(可能指‘摇篮之心’能量或类似高维存在)显露……标记信号、钥匙频率、门扉状态、心光辉度四者可能形成某种共振回路,从而满足条件,远程激活薇拉女士(或其他‘种子’)意识深处的‘共鸣协议-ζ’。”
一个精密的、多重条件触发的远程启动装置!苏逸心中一寒。源初“隐秘派”的谋划,远不止简单的引导,他们甚至在试图遥控“棋子”,在特定时刻执行特定指令!而那个指令的内容——“共鸣协议-ζ”,至今仍是谜团。
就在苏逸消化这个令人不安的推测时,“小星”忽然传来一道紧急意念,同时它的光球本体也骤然亮度提升!
“探测到异常空间涟漪!十点钟方向,距离约0.8标准天文单位!涟漪特征……很微弱,但结构特殊,带有强烈的‘信息投射’痕迹,并非自然产生!正在分析投射内容……”
众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苏逸示意大家保持静默,同时将自身感知与“小星”连接,共享探测数据。
虚空中,那片区域的星光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如同透过晃动的热水观察物体。紧接着,一片模糊的、不断闪烁的影像被“投射”到了那片空间,仿佛海市蜃楼,却又真实地散发着能量波动。
影像的内容令人费解:那是一片不断崩塌又重组的光影迷宫,无数几何图形和难以理解的符号在其中生灭。迷宫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不断挣扎的人形轮廓,轮廓周围缠绕着暗金色和银白色交织的能量流,两者激烈冲突。人形轮廓似乎想要传达什么,手臂竭力指向某个方向,但每一次指向都被新的迷宫墙壁或爆发的能量乱流所打断、扭曲。
整个影像无声,却充满了一种压抑的、竭尽全力的紧迫感。它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如同信号不良般剧烈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空间的异常涟漪也随之平复。
“那是什么玩意儿?”石坤瞪大眼睛,“有人被困住了?在向我们求救?”
“不像求救,更像……示警?或者试图传递信息?”炎阳皱眉,“那个挣扎的轮廓……感觉有点熟悉。”
青鸾凝神回忆:“能量冲突的色泽……暗金和银白……有点像薇拉女士之前意识冲突时的表现,但更加……激烈和外在化。”
薇拉本人则死死盯着影像消失的方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同类……的‘痛苦’……模块……在‘共振’……”
苏逸眼神一厉:“‘小星’,分析结果!”
“空间投射技术等级极高,包含部分失传的‘摇篮’高阶应用和未知的改良。影像内容经过多重加密和干扰,无法直接解读具体信息。但能量特征分析显示,影像中挣扎轮廓散发的银白色能量编码,与薇拉女士意识模块的核心编码结构,相似度达到74.2%!暗金色能量则与‘回响体’及星核锚点污染同源,但精纯度更高。”
“投射来源能追溯吗?”
“无法精确定位。信号经过了至少三次以上的中继跳转和伪装,源头可能极其遥远。但信号最后的中继点或发射节点的大致方向……” “小星”停顿了一下,“与守密人星图指向的‘法则扰动’区域(即‘逆理海’大致方向)存在高度重合!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又一个指向“逆理海”的异常信号!而且明显与“种子”和污染能量有关!
“是另一个‘种子’!”青鸾失声道,“他(她)可能在我们之前抵达了那片区域,遇到了麻烦!是在向我们示警!”
“或者是陷阱。”炎阳冷静地补充,“用另一个‘种子’的遇险影像,引诱我们改变路线,前往救援,从而踏入预设的埋伏。”
苏逸沉思。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如果是示警,那么影像中那个“种子”的处境显然极其危险,正在被某种强大的污染力量侵蚀,同时其自身的模块可能也在产生冲突或过载。他(她)拼尽全力投射出这段信息,想传达什么?是警告“逆理海”方向的危险?还是指出特定的威胁来源?
如果是陷阱,那么布置者对人心的把握相当精准,利用了可能的同伴情谊(尽管是“同类”)和好奇心。
“那个轮廓最后竭力指向的方向,能大致判断吗?”苏逸问“小星”。
“由于影像扭曲太严重,只能做模糊推测。指向的方位角,大致与我们调整后的迂回路径的某个阶段性坐标……存在一定偏离。偏离方向,指向一片目前没有任何标记的、被称为‘尘寂长廊’的荒芜星域。”
尘寂长廊?苏逸回忆着“小星”之前提供的星图,那是一片几乎没有天体、能量稀薄到极致的漫长虚空地带,通常被旅行者视为需要快速通过的无价值区域。
是暗示他们应该前往“尘寂长廊”?还是说,危险来自于那个方向?
“我们现在怎么办?”石坤看向苏逸,“是按原计划继续迂回,还是去那个‘长廊’看看?或者……直接往影像来的方向追?”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不同的风险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