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牢笼……囚禁‘错误’与‘回声’……”
苍老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沉重权威。黑色多面体表面的淡蓝光芒艰难地明灭着,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苏逸心中震动。“错误”与“回声”?“错误”是指什么?失败的“摇篮”造物?失控的协议衍生物?还是……像薇拉这样被植入模块的“种子”?而“回声”,显然指向与归墟相关的存在,比如他们遭遇过的“回响体”。
这座隐藏在“尘寂长廊”深处的古老设施,竟然是一个监狱!而且是由“摇篮”协议(或者其相关分支)设立的,专门关押这些危险而异常的存在?
影像中那个求救的“种子”,指向这里,难道是想让他们发现这个监狱?还是说,他(她)本身就与这里关押的某个“错误”有关?
“‘守寂者’权限?”苏逸用意念回应,同时示意众人保持警戒,“我们拥有‘摇篮之钥’的部分权限,以及……可能与‘错误’相关的个体。”他没有隐瞒薇拉的存在,因为对方很可能已经感应到了。
沉默。多面体表面的蓝光闪烁频率加快了些许,仿佛在进行复杂的验证运算。良久,那苍老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与疲惫?
“‘钥匙’……确认为真……虽不完整,但位阶足够……”
“携带‘潜在错误’个体……标记确认……序列七号……”
“符合《守寂条约》第七条:持有足够权限者,可探视或提审对应序列囚犯……”
“警告:牢笼内部法则特殊,时空凝滞,信息封闭。进入者需承受‘遗忘力场’压制,记忆与感知可能受扰。非‘守寂者’或特定权限者长期滞留,有被同化风险。”
“是否确认进入?探视目标:序列七号关联囚犯,或……其他?”
序列七号关联囚犯?薇拉是序列七号,这里关押着与她“关联”的囚犯?是植入她的那个研究员?还是……前代的“种子”?
苏逸迅速权衡。风险显而易见,这个“遗忘牢笼”听起来就不是善地。但机遇同样巨大——这里很可能藏着关于“种子”计划、源初“隐秘派”、乃至“错误”与“回声”本质的核心秘密!那个求救的“种子”拼死指向这里,必有深意。
“确认进入。”苏逸沉声道,“探视目标:序列七号关联囚犯,以及……如果有关于‘深空低语区’、‘逆理海’或‘观测者’信息的囚犯,优先。”
“权限确认。入口开启。请遵循指引光径,勿偏离。凝滞场将暂时为你们开放通道。” 苍老意念说道。
黑色多面体表面,一块大约数米见方的区域,那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材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向内凹陷,形成一道门户。门内并非漆黑,而是透出一种冰冷的、淡灰色的光。同时,一条由同样淡灰色光点构成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光径,从门口延伸出来,指向多面体深处。
“我先进入。青鸾、石坤、炎阳,你们紧随其后,保持紧密队形。薇拉,你跟在我后面。‘小星’,监测环境变化和力场影响。”苏逸安排道,第一个踏上了那条淡灰色光径。
踏入光径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全身。仿佛踏入了一片粘稠的、无声的胶质海洋。周围的虚空依旧存在,但所有的声音、能量波动、甚至思维的流速,都仿佛被强行减缓、稀释。视觉也受到影响,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不断微微荡漾的毛玻璃,色彩变得单调,细节模糊。
这就是“遗忘力场”的压制?苏逸尝试运转源力,发现调动起来比外界困难数倍,如同在深水中挥拳。精神力延伸也受到极大阻碍,感知范围被压缩到身周数十米。更令他警惕的是,一些近期不那么重要的记忆片段(比如途中某次休憩的细节)竟然开始变得模糊、淡去,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擦拭。
“大家注意,力场会影响记忆和感知,尽量集中精神于当前和目标,不要发散思维。”苏逸通过紧密的精神链接提醒众人。他感觉到身后的青鸾等人传来的确认和一丝不适的波动。
光径蜿蜒向内,穿过一片空旷的、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过渡区域。四周的墙壁(如果能称之为墙壁的话)是某种非金非石的哑光材质,同样呈现暗淡的灰色,上面铭刻着极其复杂、不断缓慢变化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散发出维持“凝滞”与“遗忘”法则的波动。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出现了变化。光径两侧,开始出现一个个独立的“囚室”。
这些囚室并非栅栏牢笼,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的淡灰色立方体,如同琥珀般悬浮在力场中。每个立方体内部,都封存着不同的“东西”。
苏逸看到了一些奇形怪状、仿佛实验失败的生物残骸,它们保持着死亡或静止前最后一刻的扭曲姿态;看到了一些被拆解或严重损坏、风格古老的机械构造体,核心处还残留着微弱的危险能量反应;还看到了一些如同凝固能量团、或不断重复着简单破碎动作的虚影般的非实体存在……
它们都被彻底“凝滞”了,时间在它们身上近乎停止,连思维的微光都已熄灭。这些都是“错误”?失败的造物,或偏离协议太远的存在?
薇拉走过这些囚室时,身体微微发抖。她意识深处的模块虽然依旧沉寂,但一种源自同类的、死寂般的“共鸣”寒意,透过力场隐约传来,让她感到本能的不适和恐惧。
光径继续延伸,囚室的“内容”也开始发生变化。他们看到了几个封存着人形生物的立方体。那些人形大多穿着古老的“摇篮”制服或研究袍,面容安详(或扭曲)如同沉睡,但身体或多或少呈现出非人的变异——有的皮肤下蠕动着金属纹路,有的肢体被能量结晶取代,有的头颅后方延伸出数据接口般的增生组织……
“是早期的……融合实验者?还是被污染侵蚀后无法逆转的成员?”青鸾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带着不忍。
“应该是‘错误’中偏向‘摇篮’自身失控的那部分。”苏逸判断。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立方体内,一个研究员打扮的老者,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戒指中心镶嵌着一颗黯淡的、色彩凝固的微小晶体——与薇拉记忆中那个植入者的戒指极其相似!
苏逸示意队伍暂停,他谨慎地靠近那个立方体,将一丝蕴含“钥匙”权限的银辉探向立方体表面,试图读取基本信息。
立方体表面泛起涟漪,一行极淡的古“摇篮”文字浮现:“囚犯编号:ERROR-L7-003。身份:前‘摇篮’灵能工程部高级研究员,违规进行‘灵肉协议融合’及‘跨协议信息嫁接’实验,导致自身及多名实验体认知崩溃、法则污染。判决:永久凝滞封存。关联项目:‘种子计划’前期理论奠基者之一。关联个体:种子序列一至七号(部分)。”
L7-003?种子计划前期理论奠基者!果然与“种子”有关!这个老者,可能就是那个给薇拉植入模块的研究员的同事,甚至可能是上级!
“种子计划……”薇拉看着那枚戒指,眼神复杂,“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被禁止的、危险的实验……”
“继续前进。”苏逸没有过多停留。这里关押的“错误”虽然震撼,但并非他们当前的首要目标。
又前行了一段,囚室的内容开始出现明显的“暗金色”污染痕迹。一些立方体内封存着形态更加诡异、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体表覆盖着暗金结晶或流淌着浑浊能量的存在。它们散发出的“回声”余韵,即使隔着凝滞力场,也让人感到隐隐的不安。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回声”囚犯了,很可能是被捕获并封印的、具有一定研究价值的归墟衍生物。
终于,光径抵达了尽头。前方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如同控制室般的圆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大的淡灰色立方体,边长约五米。而这个立方体内部封存的,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求救影像中的那个“人形轮廓”!
此刻近距离观察,轮廓清晰了许多。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双目紧闭。他身穿一套破损的、风格与薇拉方舟制服类似但更加先进的探索服。身体状态极其糟糕:左半边身躯覆盖着蠕动、试图侵蚀的暗金色污染结晶,右半边身躯则从内部透出紊乱的、过载的银白色模块能量光,两者在他胸口位置激烈冲突,形成一团不断扭曲的能量漩涡。他的身体在凝滞力场中并非完全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微微抽搐,仿佛连“凝滞”都无法完全压制他体内那毁灭性的冲突。
而在圆形空间的边缘,还有几个较小的立方体,里面封存着一些似乎是此人随身装备的破损仪器、数据板,以及……几块沾染了暗金和银白混合能量的组织碎片?
“目标囚犯:ERROR/SUSPECT-L7-001。”一行文字在中央大立方体表面浮现,“身份:种子序列一号(初号体)。状态:深度污染(归墟回声变种)与植入模块(源初隐秘派第七型)严重冲突失衡,濒临崩解。经检测,其意识深处仍存有微弱但危险的活动信号,并曾向外发送未授权信息投射(已记录)。判决变更:由‘永久封存’转为‘高危观察/待净化(若可能)’。关联个体:种子序列其他所有个体(潜在共鸣风险)。”
序列一号!初号体!那个最早被制造出来的“种子”!他竟然还活着(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而且是他发出了求救影像!
“序列一号……”薇拉失神地看着立方体中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一种源自模块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战栗和悲哀涌上心头。那是她的“源头”,是比她更早承受这一切的“前辈”。
苏逸走到中央立方体前,再次将“钥匙”银辉探出,尝试建立更深入的连接。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读取信息,更是想尝试与那残存的意识接触。
“我们是收到你的信息投射来到这里的。”苏逸用意念直接沟通,“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关于‘尘寂长廊’?关于‘逆理海’?还是关于‘种子’的命运?”
银辉渗入立方体,接触到那团混乱冲突的能量边缘。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立方体内的能量冲突似乎微微加剧了!那男性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一个极其微弱、破碎、夹杂着无数痛苦杂音的意念,断断续续地回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来……来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