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林晚晴吗?”
苍老温和的声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逸疲惫而紧绷的意识中激起千层巨浪。震惊、怀疑、警惕、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近乎本能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他。
母亲的名字!从这样一个陌生而神秘的存在口中说出,在这片绝境逢生后踏入的未知“宁静之海”深处!
他悬浮在温和流淌的光流中,死死盯着前方那团浓郁苍青光团中央的模糊人形轮廓,以及那两点纯粹而平和的“目光”。本能告诉他,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一个更加高明的、针对他内心最深处牵挂的诱饵。但灵魂深处,“钥匙”光核对那纯粹的苍青“源生”光芒产生的天然亲近与共鸣,以及对方提及母亲名字时那股自然流露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沧桑与关切,又让他难以升起纯粹的敌意。
“你是谁?”苏逸的声音因干涩和警惕而显得沙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同时将昏迷的薇拉和黯淡的“奇点”石球更紧地护在身边,“为何知道这个名字?此地又是何处?”
苍老人形轮廓似乎并不意外苏逸的警惕。那两点苍青“目光”微微流转,仿佛带着一丝理解与赞许。
“谨慎是美德,孩子。尤其是在经历了这许多之后。”老者的声音依旧温和,“至于老朽……你可以称我为‘苍’。一个早已被时光遗忘、苟存于此的……‘源生’守护者残念,或者说,最后一点不愿彻底消散的‘记忆’。”
他顿了顿,苍青“目光”扫过苏逸护着的薇拉和“奇点”,尤其在薇拉眉心那变得清晰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地,是‘悖论之渊’形成初期,一些尚存理智与希望的‘源生’同袍,借助‘摇篮’原始蓝图的力量,于这片信息坟场的狂暴涡流中,勉强开辟出的少数几处‘稳定锚点’之一。我们称之为‘遗落之庭’。它曾是我们观察、研究‘渊’的变化,并尝试引导其中尚存‘可能性微光’的隐秘前哨。可惜……随着时间流逝,同袍们逐一沉寂、消散,或被迫离开,只剩老朽这点残念,依托着此处残留的‘源生’根基,勉强维系着这片庭院的最后一丝‘稳定’。”
“至于林晚晴……”老者的声音中多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骄傲、惋惜与深沉怀念的复杂情感,“她是‘摇篮’后期最耀眼、也最……固执的星辰之一。她继承了最纯粹的‘源生’亲和,却走上了与我们这些老家伙截然不同的道路。她坚信‘平衡’与‘引导’,而非单纯的‘守护’或‘净化’。我们曾有过激烈的争执,关于如何处理‘摇篮之心’,关于如何面对‘根须’的侵蚀,关于……‘观测者’系统的危险性。”
老者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逸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看到他灵魂深处的那枚“钥匙”与“平衡”心火。
“你的身上,有她的气息,有她道路的印记,还有……她留给你的‘钥匙’。当你们穿过那脆弱的庇护所通道,踏入这片‘庭’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苍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除了她的孩子,还有谁能同时驾驭‘钥匙’的权限,背负‘平衡’的重担,身边还跟着一个被剥离了‘根须蚀痕’、显露出纯净‘源生’共鸣的‘种子’?虽然你们的状态……都很糟糕。”
苏逸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敌意已经消散大半。对方所说的关于母亲的理念、争执,与他从传承和一路见闻中拼凑出的形象吻合。而且,对方似乎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你说你是‘源生’守护者残念,”苏逸沉声问道,语气稍缓,“那你可知我母亲现在何处?她的状态如何?还有,‘摇篮之心’的净化,到底隐藏着什么危险?为何会与‘门’的洞开、‘回声’的清洗联系在一起?”
他一口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苍的光影轮廓似乎因为苏逸一连串的问题而微微波动,周围的苍青光流也随之荡漾。
“你的问题,每一个都指向了当前困局的核心。”苍缓缓说道,声音中的疲惫感更重了些,“林晚晴……她做出了我们都认为过于冒险、甚至近乎牺牲的选择。她将自己与‘摇篮之心’的核心进行了最深层次的绑定,化身为‘锁’,既是为了保护‘心’不被‘隐秘派’或‘根须’直接夺取,也是为了……争取时间,等待一个变数,一个像你这样的、持有不同答案的‘钥匙’。”
“她的本体意识,大部分已与‘摇篮之心’融合,陷入了一种介于沉睡与永恒警戒之间的状态。她的少量分神,或许还在某些地方活动,给予指引,比如你之前遇到的传承光影。但她的主体……被困在了‘心’中。要唤醒她,不仅要净化‘摇篮之心’的‘惰性畸变’,更需要一个能与她深度共鸣、且得到‘心’认可的‘钥匙’,去解开那道她亲自设下的‘锁’。”
“至于‘摇篮之心’净化的危险……”苍停顿了一下,苍青“目光”投向远方光海,仿佛穿透了这片宁静,看到了更深层的恐怖,“‘摇篮之心’的本质,是上一个纪元‘可能性’与‘文明遗泽’的精华。净化其‘畸变’,意味着要将其从被‘根须’污染和‘源初隐秘派’篡改的状态中解放出来,恢复其活跃与完整。而一个完整、活跃的‘摇篮之心’,其所散发的‘高维信息波动’与‘可能性辐射’,强度将是之前的千百倍。”
“这种强度的波动,就像在黑暗的宇宙中点燃最明亮的灯塔。它不仅能吸引‘隐秘派’和‘观测者’,更可能……强烈地刺激到‘门’。”
“‘门’……”苏逸喃喃重复。
“‘门’,并非‘隐秘派’的创造。它早在上个纪元终结、‘源生’与‘根须’对抗的最终战场上,就已经存在。”苍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它是那场终极对抗撕裂宇宙底层结构时,留下的……一道连通‘现实’与‘下方’(即‘根须’源头及更深的虚无)的、无法彻底愈合的‘伤口’。‘源生’的力量在纪元更迭后,大部分用于形成‘摇篮之心’和守护残存的秩序世界,仅有少量化作我们这样的守护者,以及一些诸如‘遗落之庭’的锚点,勉强对‘门’进行着脆弱的隔离和封印。”
“然而,‘门’本身具备‘活性’。它会‘渴求’,会被高浓度的‘可能性’与‘信息’吸引。一个完整活跃的‘摇篮之心’,对‘门’而言,就像最甜美的诱饵。净化过程释放的波动,极有可能加剧‘门’的活性,甚至可能……在‘心’与‘门’之间形成短暂而强烈的‘共振通道’。”
“届时,‘门’后的‘回声’洪流(那些被‘根须’同化、携带着无尽毁灭与混乱记忆的信息残响),便会顺着通道汹涌而出,进行所谓的‘清洗’。‘隐秘派’的计划,正是想利用这一点,试图以可控的方式引导这股洪流,去‘修剪’他们眼中不合格的宇宙部分。但这根本是痴心妄想,一旦‘门’被真正刺激打开,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控制那股源于纪元终结的毁灭潮汐!”
苏逸听得背脊发凉。原来如此!净化“摇篮之心”本身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母亲将自己化为“锁”,不仅是为了保护,更是为了在盒子被打开时,能以自身为屏障,进行最后的缓冲或控制?
“那该如何破解?”苏逸急问,“难道就放任‘摇篮之心’继续被污染、沉沦?”
“破解之法……”苍的“目光”重新回到苏逸身上,又看了看薇拉和那颗“奇点”石球,“或许就在你们身上,就在这‘遗落之庭’。”
“我们身上?”苏逸一怔。
“首先是‘钥匙’与‘平衡’。”苍缓缓道,“林晚晴的道路是‘平衡’,她留下的‘钥匙’也蕴含此道。真正的净化,或许不是简单地驱除污染,而是以‘平衡’为尺,在净化‘畸变’的同时,构建一道能够缓冲、分流、甚至部分转化‘门’之吸引力的‘法则滤网’或‘平衡力场’。这需要你对‘平衡’之道的理解达到极深的层次,并能完全驾驭‘钥匙’的权限。”
“其次是‘源生’的纯净共鸣。”苍看向薇拉,“这孩子,虽然曾是‘隐秘派’的‘种子’,但她的本质灵魂对‘源生’有天然的亲和。如今‘根须蚀痕’被剥离,她眉心的‘源生’共鸣虽弱,却足够纯净。她可以成为构建‘平衡力场’时,与‘摇篮之心’深处林晚晴意识以及外界‘源生’力量沟通的‘桥梁’与‘放大器’。”
“最后……”苍的“目光”落在那颗布满裂痕的“奇点”石球上,苍青光芒中闪过一丝复杂,“是这枚‘悖论奇点’。它本是‘观测者’用于处理‘悖论残渣’的工具,却阴差阳错,在崩解边缘与一丝‘源生’回波及‘根须’力量产生了异变融合。它现在蕴含的法则……极其特殊,同时具备‘悖论’、‘净化剥离’以及一丝被转化的‘根须’特性。这或许……能成为应对‘门’后‘回声’洪流中,那些最棘手‘悖论毒素’和‘混乱侵蚀’的……另类‘解毒剂’或‘中和剂’。”
苏逸听得心潮起伏。苍的分析,将他手中所有看似破碎、危险的“牌”,都指向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极其艰难但充满希望的方向。但这需要他将自身力量、薇拉的状态、“奇点”的异变特性完美结合,并完成对“平衡”之道的终极飞跃。
“这需要时间,需要恢复,需要实践。”苏逸冷静地指出目前最大的困难,“而我们,时间不多,状态极差,外界还有‘观测者’和‘隐秘派’的追索。”
“所以,你们来到了‘遗落之庭’。”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笑意,“此处虽然荒废,但仍是‘源生’锚点,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相对缓慢,且能隔绝大部分外部探测。老朽这点残念,或许还能为你们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说着,那团苍青光团缓缓飘近,温和的光流如同触手般,轻柔地拂过苏逸、薇拉和“奇点”石球。
苏逸顿时感到一股纯净、温和、充满生机的“源生”能量涌入体内,虽然不强,却如同甘霖,滋润着他近乎枯竭的源庭和受创的灵魂,连右脚那信息缺失带来的空洞麻木感,似乎都被稍稍缓解。这种能量与之前“逻辑回廊”的冰冷逻辑、“悖论之渊”的混乱驳杂截然不同,充满了包容与修复的意蕴。
薇拉在沉睡中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吟,眉心纹路中的苍青光芒明显亮了一分,流转更加顺畅。“小星”的休眠灵性也在光流拂过后,波动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最神奇的是那颗“奇点”石球。表面密布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但在苍青光流的包裹下,其内部那丝微弱的、异变的法则波动,似乎被暂时“稳固”住了,不再继续恶化。
“老朽力量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苍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此处的‘源生’根基也在缓慢流逝。你们可以在此休整、感悟。关于‘平衡’力场的构建雏形,关于如何协调你们三者的力量……老朽尚有一些残缺的记忆与推演,可以分享于你。”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苏逸心中涌起感激。“多谢前辈!”
“不必言谢。这也是为了‘源生’的延续,为了林晚晴那孩子的坚持,或许……也为了这个纪元一丝渺茫的希望。”苍的光影缓缓退后,重新融入那团苍青光团中,“静心休养吧。当你们准备好,可以尝试在此地,进行初步的共鸣与演练。‘遗落之庭’的‘稳定’特性,或许能承受你们练习时的小规模法则扰动。”
苏逸依言,在这片宁静的光海中盘膝(悬浮)坐下,开始引导苍注入的“源生”能量修复自身。同时,他开始消化苍之前的话,并结合自身对“平衡”的理解,以及“钥匙”权限、薇拉的“源生”共鸣、“奇点”异变法则的特性,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构建那所谓的“平衡力场”。
时间在“遗落之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苏逸感到自身状态恢复了一两成,灵魂创伤被稳定,对“平衡”的感悟在绝境与信息的冲击下,似乎有了新的突破。他看向薇拉,她依旧沉睡,但气息更加悠长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