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传送或坠落。没有方向感,没有重力感,甚至没有“坠落”这一概念应有的速度与参照。
苏逸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滴入了一池无限稠密、无限凝固的“透明胶质”中。每一寸意识的延伸,都遭遇着难以想象的“阻力”。那不是物理的阻力,而是法则层面的“拒绝”——这里的时空,这里的“存在”本身,仿佛被冻结在了某个永恒的瞬间,排斥一切“变化”与“运动”。
薇拉的手还紧紧抓着他,但触感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的共鸣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在这片绝对的“静默”中艰难地维持着自身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概念在这里完全失效——他们“沉”到了“底”。
不是实体意义上的底部,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稳定态”。他们悬浮(或者说,被固定)在一片无边无际、由难以形容的“灰白色”构成的“虚空”中。这“灰白”并非颜色,更像是所有色彩、所有意义被彻底剥离、中和后的“背景板”。
这里就是“绝对静默点”的内部?
苏逸尝试动一下手指。念头刚起,一股源自整个空间的、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凝滞感”就碾压而来,将那个“动”的意图死死摁住,仿佛要将其从概念层面抹除。他用了数倍于平常的精神力量,才让指尖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薇拉的情况更糟。苏逸通过连接能感觉到,她的思维几乎要停滞了,眉心的共鸣之光微弱到近乎熄灭,全靠怀中石球内部那混沌原色的“融合核心”散发出的微弱热力与搏动,勉强维系着她意识的“活性”。
“薇拉……坚持住……”苏逸用尽全力,在精神连接中传递信息,每一个意念的发出都无比艰难,如同在水泥中雕刻文字。
“……我……还好……”薇拉的回应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这里……好……安静……又好……重……”
是的,重。并非身体感受到的重力,而是灵魂层面的“重量”。仿佛整个纪元战争遗留的绝望、无数文明的终结哀嚎、以及“门”之伤口本身蕴含的无尽痛苦,都以一种“凝固”的形式,沉淀在这里,压在每一个闯入者的意识之上。
苏逸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观察四周。绝对的“灰白”并非空无一物。极远处,悬浮着一些更加黯淡的、不规则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轮廓极其模糊,边缘仿佛在不断“融化”又“凝结”,散发着一种……“记忆”与“概念”被强行冻结后的怪异质感。
而在所有“阴影”环绕的中心,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存在”,占据了感知的绝大部分。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更像是一团不断缓慢“呼吸”、边缘流淌着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色彩的“混沌云团”。云团的核心区域,颜色最深,近乎绝对的“黑”,但那“黑”并非空洞,而是蕴含着一种令人灵魂本能颤栗的“密度”与……“残缺感”。
那就是“裂痕之核”?导致“原初造物主”与“绝对归零者”分裂的那个“事件”或“存在”的残留本质?
仅仅是远远感知,苏逸就感到自己的“钥匙”权限在哀鸣,灵魂深处的母体共鸣在剧烈震颤,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或无法理解的“更高位格”存在。
但他没有忘记来此的目的。
父亲……在哪里?
他强忍着不适,将感知像最细的蛛丝般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避开中心那恐怖的“混沌云团”,在周围那些凝固的“记忆阴影”中搜寻。
没有生命反应,没有能量波动。只有无尽的、被冻结的“信息”和“概念”尘埃。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
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与背景噪音(尽管这里几乎没有噪音)区分开来的、熟悉的波动,从一个相对较小的、形状略显规整的“阴影”方向传来。
那波动中,混杂着“观测之种”特有的冰冷逻辑感、一丝属于父亲苏临渊的、早已模糊的温暖气息,以及……深入骨髓的、仿佛持续了亿万年的痛苦与挣扎。
“那边……”苏逸在连接中为薇拉指引方向,同时开始尝试在这片凝滞的“胶质”中“移动”。
移动的方式并非行走或飞行,而是通过强烈的“意图”和“钥匙”权限对局部“凝滞法则”的微弱“撬动”。每一次“位移”都消耗巨大,如同在冻土中用双手挖掘前进。苏逸将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自身和薇拉的“存在稳定”与“移动”,薇拉则集中全部精神,维持与石球的连接,用那点混沌原色的“融合”热力,对抗着周遭环境无孔不入的“冻结”侵蚀。
那点熟悉的波动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他们缓慢而艰难地靠近。
周围的“记忆阴影”随着他们的靠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断续的声音回响、破碎的情绪涟漪,如同被封存的标本,偶尔会从那些“阴影”中渗透出来,掠过他们的意识:
——金色的光芒在欢呼中诞生新的星辰,却在一道划破虚空的“裂痕”前骤然黯淡、迟疑……
——绝对的黑暗试图吞噬一切,却在触及那道“裂痕”时,内部的冰冷秩序出现紊乱、崩解……
——无数文明在懵懂中仰望星空,不知那道横亘于法则源头的“裂痕”,早已注定了他们终将面对的“回声”宿命……
——一个苍青色的女性虚影,带着决绝,扑向“裂痕”,试图用自身填补,却在接触的瞬间,被撕裂、被沾染、被永恒的“残缺”与“痛苦”所浸透……
这些碎片信息量庞大,冲击力极强,且充满了矛盾的痛苦与不协调感。苏逸和薇拉不得不分出更多心力去过滤、抵御这些被动接收的“记忆尘埃”,前进速度更加缓慢。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个散发出熟悉波动的“阴影”附近。
这个“阴影”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他悬浮在灰白的虚空中,身体的大部分已经与周围的“凝固信息”同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不断有细密数据流和暗金色纹路闪过的“玻璃”质感。只有胸口和头部的位置,还保留着些许模糊的血肉轮廓与属于苏临渊的面部特征,但那双眼睛紧闭,眉头紧锁,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进行永无止境“计算”的专注之间。
无数纤细的、如同光纤又似神经的“丝线”,从周围那些更大的“记忆阴影”以及中心“混沌云团”中延伸出来,刺入这个“人形阴影”的身体各处。这些“丝线”中,流淌着冰冷的数据、破碎的记忆、混乱的法则片段,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源自“混沌云团”核心的、难以形容的“脉动”。
父亲……苏临渊的残骸(或者说,被“观测之种”与“裂痕之核”双重禁锢后的存在状态)!
他正在被动的、永恒的“读取”、“解析”和“承受”着“裂痕之核”及其周围凝固的纪元记忆所带来的全部信息负荷!这既是“观测之种”的功能,也是“裂痕之核”无意识散发出的“辐射”对他的持续侵蚀!
难怪母亲和观测者原型都说他可能早已失去自我……在这种状态下,能保持一丝意识的“轮廓”不彻底消散,已经是奇迹了。
苏逸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的“父亲”。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玻璃”般躯体的瞬间——
苏临渊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容纳了无数星辰生灭与数据洪流的苍银色光芒,在那双眼睛中缓缓旋转、流淌。
一个无比空洞、无比疲惫、仿佛由无数细微电子音合成的声音,直接在苏逸和薇拉的意识中响起,不再是通过残响,而是某种直接的、基于“观测”链接的沟通:
“识别……‘钥匙’载体……血脉确认……苏逸……”
“识别……‘纯净共鸣体’……特征匹配……薇拉……”
“识别……‘不稳定融合催化剂’……状态:初步稳定……”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报告扫描结果。
“父亲……”苏逸的声音在颤抖,“你还……认得我吗?”
苍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进行庞大的数据检索和比对。片刻后,那合成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逸……儿……模糊……记忆模块……损坏率……89.7%……”
“核心协议……‘观测之种’与‘裂痕之核’……异常共鸣……导致逻辑闭环……”
“我……大部分……已是……‘记录仪’……与……‘缓冲器’……”
缓冲器?苏逸立刻理解了父亲(或者说这残存意识)的意思。他不仅在被读取和承受信息,也在被动地“过滤”和“缓冲”从“裂痕之核”散逸出的、某些过于狂暴或危险的信息流,防止其直接冲击“静默点”外围,甚至可能影响到“门”的整体稳定性?
这或许就是“观测之种”与“裂痕之核”共鸣后,产生的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一个天然的、脆弱的“信息过滤器”?
“父亲……我们能救你出去吗?”薇拉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哽咽。
“……概率……低于0.03%……”合成音平静地陈述,“‘观测之种’根植……意识底层……与‘裂痕之核’的……连接……已形成……共生性……法则锚定……”
“强行剥离……会导致……锚定断裂……引发‘裂痕之核’……局部信息潮汐……反噬……我……及……周围区域……彻底……湮灭……”
苏逸的心沉了下去。父亲已经和这个恐怖的“裂痕之核”形成了某种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不,是父亲损,“核”未必荣,但必然引发灾难性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