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
时间的刻度在死亡逼近时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循环、不再是单位，而是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维闪动之间，那不断坍缩的距离。
观测塔内，协议-曦的双手距离那两个代表“基石共振”的暗红色符文，只差一寸。他的身体已被不稳定的能量光芒完全笼罩，皮肤下淡金与暗金的光尘疯狂对冲，在那层冰冷的银灰色协议控制下勉强维持着动态的、脆弱的平衡。那双异色瞳孔中的数据流瀑布几乎要溢出眼眶，冰冷的逻辑推演与源自曦本能的、对湮灭的恐惧和对他人的牵挂，在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厮杀。
他能“计算”出，执行基石共振协议的成功率——在屏障彻底破碎前完成能量汇集并引爆的概率是73.8%；制造出的法则潮汐足以干扰外部敌人、为其他变量争取到传送机会的概率是41.2%；而在此过程中自身结构彻底崩溃、意识消散的概率是99.97%。
一个近乎必死的选项。
但协议的核心指令清晰无比：保护高价值变量（苏逸、薇拉），保护“沉眠者”数据（在可能的情况下），确保工程师遗产不落入敌对势力手中。在现有资源与时间约束下，这是唯一能同时部分满足所有目标的“最优解”。
他指尖的能量开始向符文渗透。
能源中心内，七号最后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苏逸和薇拉瞬间通体生寒。
“引爆根基……制造混乱……”苏逸重复着，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整个前哨站在狂暴的法则潮汐中化为碎片，看到那封存的“沉眠者”失衡暴走，看到曦在那毁灭的光芒中消散。“不行！必须阻止他！”
“可密钥还差两部分！”薇拉急道，纯净火焰因焦虑而剧烈摇曳，“七号说一部分在维护库最深处的保险柜，另一部分在它的核心记忆体！我们分头行动！我去维护库，你去取七号的记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苏逸反对，他清楚薇拉虽然状态较好，但维护库深处情况未知。
“没时间争论了！”薇拉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你行动不便，去七号那里更近！相信我！”她将刚刚找到的那部分密钥碎片——一块刻满符文的三角晶体——塞进苏逸手中，“拿好这个！我们拿到后，在传送阵那里汇合！一定要快！”
话音刚落，她已化作一道纯净的火焰流光，朝着地图指示的维护库深处通道疾驰而去。
苏逸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转身朝着七号工程师躯壳所在的核心区域艰难移动。每走一步，身体都传来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意识在虚弱的边缘摇摇欲坠。他只能紧紧握住胸口的“方舟之心”，从那古老的遗物中汲取最后一丝温暖和坚持。
“七号……坚持住……我来取记忆体……”他在意识中呼唤。
“……快……”七号的回应微弱如风中残烛，“……我的核心晶体……下方……有一个手动……物理接口……拔除……即可提取……最后记忆……”
“……小心……晶体脱离……我将在……30秒内……彻底停机……”
“前哨……将失去……最后……的……全局监控……”
三十秒。苏逸心中发紧，跌跌撞撞地冲向中央平台
维护库深处，并非预想中的整齐货架。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发生过事故的高危实验品封存区。通道狭窄曲折，两侧是一个个厚重的、由特殊合金铸造的独立隔间，大多数隔间的密封门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凝结的未知物质，有些门上还有暗红色的警告符文闪烁——虽然光芒早已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化学试剂、臭氧和淡淡血腥味（或许是某种生物质衰变产生的错觉）的刺鼻气息。薇拉的纯净火焰在这里被极大压制，只能照亮身前数米范围。她的感知延伸出去，能察觉到一些隔间内仍有极其微弱、但性质诡异的能量波动，有些冰冷机械，有些混乱狂躁，有些则充满死寂。
“保险柜……会在哪里？”薇拉强忍不适，根据七号提供的粗略地图和“最深处的”提示，快速向库区尽头移动。
沿途，她看到一些隔间的门已经破损或被暴力打开。从门缝中，她瞥见里面是一些难以形容的造物残骸：半融化的机械结构混合着枯萎的生物组织；凝固在爆炸瞬间的能量晶簇；甚至有一个隔间内，漂浮着数个浸泡在淡绿色液体中、形态扭曲、仿佛在痛苦呐喊的模糊生物轮廓（或许是幻觉，或许是某种全息记录残留）。
这里封存的，恐怕不仅仅是备用零件。更像是“工程师派系”在漫长研究中，那些失败、危险或无法理解的实验产物和禁忌项目。
薇拉感到一阵心悸，但脚步不停。终于，在库区最尽头，她看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这扇门通体黝黑，没有任何标识或窗口，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她摇曳的火焰。门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多层层叠几何锁具，锁芯处是一个凹陷，形状与她手中的三角晶体（苏逸那里还有一块）似乎能拼合成某个完整的图案。
“就是这里！”薇拉心中一喜，上前尝试。她将三角晶体按入凹陷，严丝合缝。晶体亮起微光，但锁具毫无动静。
“需要另一部分……”她立刻明白。必须等苏逸拿来七号的记忆体，或者那记忆体本身可能就是另一把“钥匙”。
就在她准备先探索周围，看是否有其他线索或备用方案时——
身后，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破损隔间内，那原本死寂的、半融化的机械生物混合残骸，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残骸表面几根扭曲的、如同金属触须般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弹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刺薇拉的后心！
纯粹的、冰冷的杀戮意图，混合着残骸本身携带的混乱与痛苦气息，扑面而来！
薇拉战斗本能瞬间激活！纯净火焰猛地向后爆发，形成一面炽热的火墙！
“嗤——！”
金属触须刺入火墙，发出灼烧的声响，速度稍减，但依旧顽固地穿透火焰，尖端闪烁着不祥的暗紫色能量！
薇拉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触须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意识层面的感受）和法则层面的轻微污染感。她反手一挥，一道凝练的火焰刃斩向那几根触须！
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洒出粘稠的、冒着黑烟的暗紫色液体。但隔间内的残骸主体发出嘶哑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咆哮，更多的部分开始蠕动，似乎要整个“站”起来！
不止一个！附近其他几个破损或封印松动的隔间内，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危险的能量波动！
这里封存的“失败品”，并未完全死亡！在前哨站能量紊乱、屏障削弱的环境刺激下，它们开始苏醒了！
薇拉脸色一变。必须尽快拿到密钥离开，否则会被这些危险的东西淹没！
中央平台。
苏逸终于踉跄着跑到七号的躯壳旁。工程师静坐着，头颅低垂，额头的淡蓝色晶体闪烁频率已经低到几乎停止，光芒微弱如萤火。
“七号！接口在哪里？”苏逸急问，双手在七号冰冷的躯壳上摸索。
“……胸口……核心舱……下方……左侧……手动……卡榫……”七号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即将断电的收音机。
苏逸俯身，看向七号胸口那空荡荡的核心舱。果然，在舱内底部左侧，有一个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金属凸起。他用力按下，感觉到“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温热的、流转着细微数据流光的淡蓝色晶板，从核心舱底部弹了出来。
这就是七号的核心记忆体！里面存储着它漫长守望的记忆，以及……最后一部分密钥！
苏逸一把抓住晶板。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七号残存的意识余温。
“……拿……走……”七号最后的声音轻如叹息，“……快……去……”
“愿……‘播种者’的……希望……不灭……”
“小心……‘遗产’……不止……这些……”
话音彻底消失。
七号工程师额头那颗淡蓝色晶体，光芒彻底熄灭。躯壳保持着坐姿，却再无任何声息与波动，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精致的金属与生物质遗骸。
这位孤独守望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最后工程师，终于走完了它的使命。
苏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悲凉，但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他握紧记忆体晶板，转身，用尽全力朝着与薇拉约定的传送阵方向跑去——传送阵位于能源中心与生活区交界处的一个圆形大厅。
每跑一步，身体都发出抗议的哀鸣。“方舟之心”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为他提供着最后的前进动力。意识中，“平衡核心”依旧沉寂，但似乎因为他强烈的求生与守护意志，传递出一丝极其隐晦的、关于“稳定路径”的直觉指引。
他能感觉到，整个前哨站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传来能量管道过载的爆炸声，墙壁上的裂纹在蔓延。外部屏障破碎的刺耳噪音和法则冲击的余波，已经开始渗透进来，带来针扎般的压迫感。
观测塔方向，那股不祥的、急剧攀升的能量汇集感，已经强烈到令人窒息！
曦！他快要完成准备了！
“薇拉……一定要赶上啊……”苏逸心中焦急万分。
维护库深处。
薇拉陷入了苦战。
苏醒的危险残骸不止一具。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金属与血肉混合的爬虫，有的像是能量失控凝聚的扭曲光团，有的则干脆是纯粹的杀戮机械程序驱动的破碎傀儡。它们似乎没有高级智能，只有毁灭和吞噬的本能，从各个破损的隔间中涌出，将薇拉围在中间。
纯净火焰纵横切割，将靠近的残骸烧熔、击退。但这些东西悍不畏死，且数量不少。更麻烦的是，它们的攻击中往往携带着各种奇怪的法则污染——逻辑病毒碎片、悲恸情绪残余、生物毒素信息流……薇拉必须分心用火焰净化自身，消耗巨大。
她边战边退，向着那扇黑色保险门靠拢。她知道，不能离开这里，必须等到苏逸带来另一部分密钥。
一根如同蝎尾的金属刺从侧面刁钻地刺来！薇拉刚刚击退正面的能量光团，来不及完全闪避，左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金色的光点（意识体模拟的血液）飞溅，伤口处立刻传来麻木和混乱的侵蚀感！
“呃！”薇拉闷哼一声，纯净火焰立刻涌向伤口，灼烧净化着入侵的异种能量，带来加倍的痛苦。
更多的残骸围了上来，它们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锁定了受伤的薇拉，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就在薇拉感到火焰开始难以为继，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危急关头——
她身后的那扇黑色保险门，突然发出了“嗡”的一声轻响！
门中央那个凹陷处的三角晶体，以及门锁周围一圈原本黯淡的符文，同时亮起了柔和的淡蓝色光芒！
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带着一丝机械质感却异常温和的女性声音，从门内传出：
“检测到‘种子守护者’血脉波动……与‘基石密钥-三角部’结合……”
“符合‘工程师遗产-最终守护协议’最低触发条件……”
“启动……临时防卫模式。”
话音刚落，黑色保险门两侧的墙壁上，突然弹开了数十个隐藏的发射口！
一道道凝练的、淡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从发射口中射出，瞬间划过薇拉周围的空间！
那些围攻薇拉的残骸，在被光束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从内部开始瓦解、崩散，化作最基础的无害能量尘埃和金属碎屑！光束精准地避开了薇拉，甚至将她左臂伤口处残留的污染能量也一并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