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与撕裂感,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空间跨越都要强烈。仿佛不是穿过一扇门,而是被硬生生挤压过一条正在崩塌的、充满法则乱流的狭窄隧道。苏逸感觉自己的存在结构在这狂暴的撕扯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若非“方舟之心”在最后关头迸发出一股柔和的庇护力量包裹住三人,他们恐怕早在途中就被拆解成最基本的信息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所有的噪音、光芒、扭曲感骤然消失。
他们从半空中跌落,摔在一片温热、柔软、富有弹性的“地面”上。
没有预想中金属的冰冷,也没有岩石的坚硬。触感奇异,仿佛落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革或温润的玉石表面。
苏逸挣扎着撑起身体,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薇拉和曦。薇拉同样刚刚从眩晕中恢复,纯净火焰本能地燃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曦则依旧昏迷,被薇拉紧紧抱在怀中,气息微弱但平稳,至少没有在传送中恶化。
“我们……到了?”薇拉喘息着,抬头四顾。
苏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就是“永恒炉心”?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炽热的熔炉或巨大的机械核心。
而是一个无比广阔、难以估量其边界的、球形的中空空间。
空间的“壁”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层叠、流动、缓慢旋转的淡金色与暗银色能量光带构成。这些光带如同活物的呼吸般明灭,散发着温暖而古老的气息。光带之间,偶尔有细碎的、五彩斑斓的法则结晶生长出来,如同珊瑚礁上的明珠,点缀着这片光的海洋。
空间内并非真空,而充斥着一种稀薄、温暖、带有淡淡甜香的“空气”,吸入体内(意识层面的感受),竟能微微缓解疲惫和伤势。地面——他们所处的“地面”——是这球形空间最底部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材质正是那种温热柔软、散发着微光的暗金色“肉质”或“晶质”平面,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叶脉或神经网络般的纹理,纹理中缓缓流淌着液态的光芒。
而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也是整个球形空间的最中心点,悬浮着一颗房屋大小、不断缓缓搏动的“心脏”。
那“心脏”由半透明的、晶莹剔透的暗银灰色材质构成,表面布满繁复到极致的能量回路和天然形成的法则纹路。它缓慢而有力地收缩、舒张,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空间的光带随之明暗流转,并从“心脏”的核心处,泵出丝丝缕缕乳白色的、充满盎然生机与纯净秩序气息的光雾。这些光雾升腾、扩散,融入周围的光带和空气中,成为这片空间能量循环的一部分。
整个“永恒炉心”,安静、温暖、充满了一种宏大而神圣的生命韵律与创造气息。这里不像是一个遗迹,更像是一个仍在沉睡、但依旧保持着基础生命活动的活体器官,一个属于某个难以想象存在的能量与法则源泉!
“‘工程师’的遗产……就是这个?”薇拉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一颗……活着的心脏?一个……能量炉心?”
苏逸也沉浸在震撼中。他胸口的“方舟之心”此刻异常安静,却与那搏动的巨大“炉心”产生了清晰而柔和的共鸣,仿佛游子归乡,又像是钥匙找到了对应的锁孔。他能感觉到,“炉心”散发出的秩序与生机,与“方舟之心”同源,但更加原始、更加浩瀚。
“恐怕……不止是能量炉心。”苏逸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缓慢旋转的光带和生长的法则结晶,“这里更像是一个……‘法则培育场’或‘秩序本源发生器’。那些光带,那些结晶……都是在‘炉心’的韵律下自然衍生出的法则现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工程师派系”或者说“泛维度文明联合体”的技艺,已经达到了近乎“创造法则”的层次!这“永恒炉心”,就是他们技术的最高结晶之一!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曦,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薇拉立刻低头查看。只见曦掌心的“双生循环核心”纹路,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灰白色光芒。那光芒冰冷、黯淡,与他周身流淌的淡金、暗金光尘以及周围温暖的炉心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更让薇拉心头一紧的是,曦的眉心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淡薄的、同样呈现灰白色的、如同闭合眼睛般的细小纹路。
“苏逸!你看曦!”薇拉急道。
苏逸立刻俯身。他也看到了那灰白色的光芒和眉心纹路。这种色泽……与之前在“归零回廊”核心,曦胸口爆发的“灰烬使者”力量以及最后那道冰冷银灰色“嫩芽”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灰烬使者’的力量……或者说是‘归零’属性?”苏逸眉头紧锁,“在‘炉心’这种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环境里,它似乎被‘刺激’得更加明显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曦掌心的灰白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周围空气中那些乳白色的、充满生机的光雾,在靠近这灰白光芒时,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褪色’和‘惰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或“否定”了其活性。
与此同时,曦体内那原本因核心受损而近乎停滞的淡金与暗金光尘,在这灰白光芒的刺激和周围炉心环境的双重作用下,也开始极其缓慢、艰难地重新流转。但流转的方式极其怪异——淡金色的“心光”试图靠近炉心散发的秩序生机,却被灰白光芒阻隔、削弱;暗金色的“悲恸”则仿佛被炉心的温暖环境所排斥,变得更加沉寂,却与那灰白光芒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粘连感。
曦的身体,成了三种力量——新生秩序(炉心环境/心光)、古老悲恸、以及冰冷归零(灰烬)——的临时战场。他的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显露出痛苦与挣扎。
“他的情况很不妙。”薇拉担忧道,“三种力量在他体内冲突,我们得想办法帮他稳定,或者……引导。”
苏逸点头。他尝试将意识轻柔地探向曦,试图用“方舟之心”的共鸣去安抚和引导曦体内那属于“秩序”侧的力量。然而,他的意识刚一接触曦,就被那层灰白光芒冷冷地弹开了。那光芒似乎对一切外来的“秩序”或“调和”力量,都抱有本能的排斥与防御。
“不行,灰白光芒在阻止外部干预。”苏逸收回意识,脸色凝重,“这可能是‘灰烬使者’状态的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指令’在阻止曦被轻易‘修复’或‘同化’。”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如同风铃碰撞、又像是古老齿轮开始转动的悦耳声响,从空间中央那搏动的巨大炉心处传来。
两人立刻抬头望去。
只见炉心表面,那些繁复的能量回路中,有一部分开始加速流转,散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光束从炉心射出,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由光构成的女性身影。她身着简约而优雅的长袍式服饰,风格古老,与“工程师”或“播种者”的制式服装都有所不同。她的面容难以看清,但散发出的气息却让苏逸和薇拉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威严并存的感觉。
“检测到……‘方舟权限’携带者……及……‘纯净共鸣体’……”
一个温和、平静、带着无尽岁月沉淀感、却依旧清晰的女性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与全息影像同步。
“欢迎……来到‘永恒炉心’……吾乃……‘炉心守护灵’……亦可称吾……‘艾尔妲’。”
“同时……检测到……‘矛盾共生体’……携带‘双生循环核心’(受损)……及……‘次级归零协议’激活迹象……”
影像的目光(如果那光团能称之为目光)似乎“看”向了昏迷的曦。
“情况……复杂。”
“艾尔妲……”苏逸重复着这个名字,警惕但保持着礼貌,“我们是意外抵达此地,需要帮助。我们的同伴曦,状态危急。请问,您能帮助我们吗?或者说,这里能帮助他吗?”
自称艾尔妲的炉心守护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扫描和分析。
“帮助……可以尝试。”她缓缓说道,“‘永恒炉心’……蕴含‘工程师’最高杰作——‘法则调和与创生之源’的力量。”
“理论上……可修复绝大多数法则性损伤……平衡内在冲突……”
“但……”她的语气变得严肃,“……目标个体‘曦’……情况特殊。”
“其体内存在三重深度纠缠:”
“一、‘播种者计划’遗留的‘初始心光’与‘古影悲恸本源’矛盾共生结构。(根源)”
“二、外部强行介入并初步稳定的‘双生循环核心’。(临时平衡支点,现已严重受损)”
“三、因极端压力及‘归零回廊’事件触发的‘次级归零协议’——即‘灰烬使者’雏形。(新生变量,具备高度排他性与不确定性)”
“三重纠缠,已达‘混沌临界’。任何外部干预,尤其是高强度的‘秩序创生’之力,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动态平衡,引发不可预测后果——可能是彻底崩溃,可能是某一方力量暴走,也可能是……催生出全新的、未知的法则怪物。”
“直接使用‘炉心’本源进行修复……风险过高。”
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薇拉不甘地问。
“办法……存在……但非直接修复。”艾尔妲的光影微微摇曳,“‘工程师’在设计炉心时……预见了类似复杂矛盾状况……留下了……‘引导与观测协议’及相关设施。”
“你们可以……将他置于‘静滞观测台’。”光影指向空间一侧,那里靠近“壁”的位置,地面缓缓升起一个小型的、由透明晶体构成的平台,平台上布满精密的感应符文。
“观测台会全面扫描分析其状态,以最低限度的‘调和脉冲’引导其内部力量流动,避免恶化,并收集数据。”
“同时……你们可以尝试寻找……‘共鸣物’。”
“共鸣物?”苏逸问。
“与目标个体体内某一种或多种力量本质契合的……法则造物或信息载体。”艾尔妲解释,“例如,高度纯净的‘心光’结晶,可强化其‘秩序’侧底蕴;蕴含特定‘悲恸’记忆碎片但结构稳定的载体,可帮助其梳理‘混沌’侧力量;甚至……如果能找到与‘次级归零协议’同源但更加完整、可控的‘协议碎片’,或许能引导该协议向更安全、更可控的方向‘进化’,而非单纯地‘否定’与‘抹除’。”
“通过外部‘共鸣物’的渐进式引导与强化,配合观测台的微调,或许能帮助他从内部找到新的平衡点,完成‘自适应进化’或‘可控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