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蓝色晶石围成的凹地内,气氛凝重如铁。
曦躺在冰冷的晶砂上,身体间歇性地抽搐。暗灰色的纹路已突破肩颈防线,如同活物般在他左侧脖颈和锁骨区域蔓延,勾勒出复杂而冰冷的图案。每一次纹路的延伸,都伴随着曦压抑的痛哼和皮肤下灰黑色光点的剧烈流动。他右手手背上的古老符号持续散发着不稳定的光芒,时而炽亮如灼铁,时而黯淡如余烬,仿佛在与体内某种更强大的牵引力进行着拉锯战。
荒原深处传来的那声古老“叹息”余韵未绝,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种直面宇宙虚空般的浩瀚寂寥感。暗蓝色“静默之柱”上的银色闪电纹路依然明亮,撑起的无形屏障将外部紫晶荒原的躁动与更深处的恐怖气息隔绝在外,却也使得这片区域内部的“能量真空”感更加严重,让人呼吸都感到困难。
“曦!坚持住!”薇拉跪在曦身边,双手覆盖着纯净却明显力不从心的火焰,试图压制那些蔓延的纹路。火焰与纹路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响,纹路的蔓延速度稍有减缓,但薇拉的脸色也随之更加苍白——她的能量正在被纹路持续吸收、转化,如同杯水车薪。
苏逸则一手按住曦的额头,将自己所剩无几却更加凝练的“心光”共鸣,化为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曦的意识深处。他不再试图驱散或对抗那些灰暗的力量,而是将“心光”化作最纯粹的记忆锚点与情感连接——埃洛斯的守护、莉亚娜的期望、三人同行中的点滴温暖、对未来的微小期盼……
“抓住这些光,曦。”苏逸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曦意识中的混乱与古老低语,“你是曦,是我们的同伴。你的过去、现在,还有你想要的未来,这些才是真实的你。那些古老的东西,只是你途经的风景,不是你归宿。”
或许是苏逸持续注入的“心光”与情感锚点起了作用,或许是薇拉火焰的压制争取了时间,也或许是曦自身那股不愿屈服、渴望温暖的意志在绝境中爆发——
曦脖颈处疯狂蔓延的纹路,速度终于开始明显减缓,并最终在锁骨下方约一寸处停了下来。纹路边缘的灰黑色光点流动也变得平缓,不再那么狂暴。他右手手背的符号光芒稳定在一个相对较低的亮度,虽未隐去,但不再剧烈闪烁。
曦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复,虽然仍未苏醒,但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脸上极致的痛苦表情也缓和下来。
薇拉松了口气,虚脱般坐倒在地,手中的火焰几近熄灭。苏逸也收回手,额头上全是冷汗,体内“心光”几乎消耗殆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与后怕。
就差一点。若非这片暗蓝色晶柱区域的特殊压制力,若非他们及时的反应和曦自身最后的抗争,曦很可能已经被那股来自荒原深处的恐怖牵引力彻底“捕获”,成为某个古老存在苏醒或归来的“路标”。
“暂时……稳定了。”苏逸声音沙哑,看向曦脖颈和手臂上那些清晰可见的暗灰色纹路,“但它们还在,而且与深处的联系没有切断。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只要曦还活着,这种牵引就会一直存在,并且随着我们靠近核心而不断增强。”
薇拉忧心忡忡地看向荒原深处,那声“叹息”传来的方向。“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仅仅是‘无意识’的叹息,就有这么可怕的威压……如果它真的‘注意’到我们……”
苏逸沉默。他也在回想刚才那瞬间的感受。那不是恶意,甚至谈不上意志,更像是一种庞大到超越个体理解的“存在状态”的自然流露,如同星球的引力,如同虚空的寒冷。但正是这种非人格化的、绝对的“存在感”,才更加令人绝望。
“根据曦之前传递的信息碎片,以及‘方舟之心’的提示,”苏逸缓缓说道,“那很可能就是被剥离了所有情感与‘心’之后,剩余的‘原初静寂之核’主体,或者说,是它的‘沉睡形态’。它本身或许并无主动的善恶意志,但它存在的‘性质’——绝对的理性、静寂、归零——以及它本能寻求‘依托’与‘完整’的倾向,对于任何秩序生命而言,就是最本质的威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是,薇拉,你注意到刚才,在那声‘叹息’过后,远处,核心区域的边缘,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吗?”
薇拉一愣,仔细回想。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曦身上,但惊鸿一瞥间,似乎确实在某个方向,看到了一点极不协调的、温暖的光。“好像……是有一点淡金色的光?很微弱,一闪就没了。”
“没错。”苏逸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在这片被‘静寂’与‘归零’法则主导的区域,在那由纯粹冰冷理性构成的古老存在附近,出现了一点‘心光’性质的、温暖的光芒。这意味着什么?”
薇拉睁大眼睛:“意味着……那里有东西,或者有人,在抵抗?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
“不知道。”苏逸摇头,“但那是我们目前看到的,唯一不同于这片绝望死寂的‘异数’。莉亚娜的日志、‘方舟之心’的共鸣、曦身上的变化,都把我们引向这里。如果这里只有绝望和终结,母亲不会留下那样的指引。那点光,无论多么微弱,可能就是我们寻找的‘变数’所在。”
他看向依旧昏迷但状态暂时稳定的曦:“而且,曦的情况,需要根本性的解决。压制和逃避只能拖延时间。真正的答案,很可能就在那片光芒闪烁的地方,在那个‘核心’的附近。”
薇拉明白了苏逸的意思。前进,危险至极,可能直面无法抗衡的古老存在,曦可能彻底失控。但后退,同样危机四伏(卡戎可能在外围),曦身上的问题无法解决,他们可能永远被困在这片荒原,或者曦最终仍会被牵引吞噬。
而那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可能代表着希望或转机的线索。
大约半个标准循环(约一小时)后,曦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脖颈和胸膛处传来的、如同烙印般的冰冷胀痛,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古老低语。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脖颈,指尖触碰到那些凸起的、冰冷的纹路,身体微微一僵。
“别担心,蔓延暂时停下了。”苏逸的声音传来。
曦转头,看到苏逸和薇拉都守在自己身边,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身体的冰冷和精神的沉重。
“我……又失控了?”曦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深处的力量在拉扯你。”薇拉递过一点水,“但你扛住了,曦。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
曦小口喝着水,感受着水流滋润干涸的喉咙,也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沉寂的力量。它依旧在那里,盘踞在身体深处,与手背的符号、身上的纹路相连,如同第二套循环系统。但此刻,它相对平静,仿佛一头暂时被安抚的凶兽。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那来自荒原深处的牵引。那感觉依旧存在,如同系在灵魂上的无形丝线,另一端没入无尽的黑暗与静寂。但此刻,这根丝线的“拉力”似乎减弱了一些,并非消失,而是被暗蓝色晶柱区域的特殊力场和自身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内部平衡所缓冲。
“我好像……能稍微‘感知’到它的方向和强度了。”曦轻声说,右眼中的暗灰色微微流转,“它就在那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很大……很‘空’。它‘想要’我过去,但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本能?或者,程序?”
他描述着自己的感受:“就像磁铁吸引铁屑,就像水流向低处。没有情感,没有意志,只是‘存在’的法则在生效。我体内的这部分力量,是它的‘碎片’或者‘子体’,天然受到本体的吸引。”
苏逸和薇拉认真听着。曦的描述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原初静寂之核”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或法则集合体,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生命或意志。
“但你和铁屑不同,你和流水也不同。”苏逸沉声道,“你有心,有记忆,有选择。你可以决定是否回应那种吸引,以及以何种方式回应。”
曦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我不想被它吸过去,变成它的一部分。但我也感觉到,只是逃避和抵抗不是办法。这股力量在我体内,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我需要了解它,驾驭它,而不是永远把它当作敌人或者定时炸弹。”
他看向苏逸:“苏逸,你之前说的……关于尝试‘唤醒’它,哪怕只是一点点……我觉得,也许那才是正确的路。不是屈服,也不是毁灭,而是……沟通?或者,赋予它新的可能性?”
这个想法从一个刚刚从失控边缘挣扎回来的少年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决绝。
苏逸深深地看着曦,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个线索。”
他将那点远处闪烁的淡金色光芒告诉了曦。
曦听完,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我……好像能隐约感觉到那里。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种……很温暖,很熟悉,但又有点不同的‘心光’波动。它和埃洛斯叔叔的守护印记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纯粹?而且,它似乎和深处的‘静寂’力量,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或者对抗中?”
这个发现让三人都精神一振。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一种能与“原初静寂之核”力量形成平衡或对抗的“心光”性质存在,那么无论那是什么,都可能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休息一下,恢复体力。”苏逸做出决定,“然后,我们朝那个方向前进。尽量利用这些暗蓝色晶柱区域作为掩护和路径,它们似乎能有效削弱深处牵引力对我们的直接影响,也能阻挡紫晶荒原那些衍生物的袭击。”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抓紧休整。薇拉利用最后一点能量,加热了剩余的应急食品,虽然味道寡淡,但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意和疲惫。苏逸尝试引导周围稀薄的能量进行最基础的循环,缓慢恢复着几乎枯竭的“心光”。曦则继续与体内的力量沟通,尝试稳固那脆弱的平衡,并更精细地感知远处那点淡金色光芒的方位。
暗蓝色晶柱区域的能量环境极其特殊,在这里,任何活跃性质的能量恢复都极其缓慢。但他们也别无选择。
约莫两个循环后,三人的状态恢复了一些,虽然远未达到最佳,但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
曦已经能够自主站立和行走,只是脖颈和手臂上的纹路依旧醒目,右眼中的暗灰色也未曾褪去。他手背的符号稳定散发着微光,如同一个沉默的指示灯。
苏逸根据曦的感知和之前惊鸿一瞥的记忆,大致判断出了那淡金色光芒闪烁的方位——位于暗蓝色晶柱区域的偏东北方向,更靠近荒原核心区域的边缘。
“出发。保持警惕,尽量沿着晶柱的阴影行进,不要暴露在开阔地。”苏逸低声嘱咐。
三人离开暂时的栖身凹地,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但前路也更加莫测。
暗蓝色晶柱区域内部并非坦途。巨大的晶石碎块嶙峋分布,形成复杂的地形。暗蓝色的晶砂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陷足。空气中那股“能量真空”般的沉寂感无处不在,压迫着他们的精神和感知,仿佛行走在水底,一举一动都带着阻力。
但好处是,这里确实安全。那些紫晶能量体和晶体聚合体始终徘徊在区域边缘,不敢越界。来自荒原深处的无形牵引力,也被晶柱的力量大幅削弱,曦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清晰感受到,不至于像之前那样被强行拉扯。
他们沿着晶柱的走向,曲折地向东北方向前进。曦作为“感应器”,不断微调着方向。随着距离的接近,他对那点淡金色光芒的感知也越发清晰。
“它就在前面……不远了。”曦指着一片被几根特别粗壮的暗蓝色晶柱环绕的区域,“但……感觉很奇怪。它的‘光’很稳定,没有闪烁,就像……被固定在那里。而且,它周围……‘静寂’的力量浓度高得可怕,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地方都要高。两种性质完全相反的力量,怎么能如此紧密地共存?”
苏逸和薇拉也提高了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区域。绕过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晶柱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空地,地面不再是晶砂,而是光滑如镜的暗蓝色结晶地面。空地的中央,没有晶柱,只有一座低矮的、同样由暗蓝色晶体天然形成的“祭坛”状平台。
而就在那平台的正上方,约一人高的半空中——
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温暖淡金色光芒的……晶体?
不,那不是纯粹的晶体。它的形态更加柔和,更像是一团被无形力场束缚、凝固的液态光,表面流淌着柔和的金色辉光。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纯粹、坚韧,仿佛在这片绝对的“静寂”之海中点亮的一盏不灭孤灯。
而在它的正下方,平台的表面,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布满古老符文的法阵。法阵的核心处,嵌着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纯粹“静寂”与“归零”波动的暗灰色晶片——那气息,与曦手背的符号、体内的力量同源,但更加浓缩、更加本源!
淡金色的光团悬浮其上,金色的光芒如同流水般向下倾泻,与法阵中暗灰色晶片散发的冰冷波动持续不断地接触、交融、对抗……形成了一种动态的、极其脆弱的平衡!
光团的光芒照耀着下方的法阵,而法阵的力量则束缚、固定着光团。两者互相对抗,又彼此依存,形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矛盾统一的封印结构!
“这是……”薇拉震惊地低语。
“某种……封印?或者……维持平衡的装置?”苏逸也感到难以置信。在这“原初静寂之核”影响力如此强大的区域核心边缘,竟然存在着一个明显带有高度秩序和技术痕迹的造物,并且成功地将一点“心光”本源囚禁(或者说保护)在此,与“静寂”力量达成了平衡?
是谁建造的?什么时候建造的?目的又是什么?
曦的目光则完全被那淡金色的光团所吸引。他体内的“心光”根源(来自埃洛斯的守护和自身特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但同时,他手背的符号和身上的纹路也对下方法阵中的暗灰色晶片产生了反应,传来渴望与排斥交织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