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孔洞后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锐利，其主人压低的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苏逸没有立刻回应，脑海中飞速权衡。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在隔壁监听（或监视），并精准道出“至少三拨盯梢者”和“清理队鬣狗”，至少证明两点：其一，对方对此地环境与势力分布极为了解；其二，他们目前的处境确实极其危险。是陷阱？还是援手？在情报严重缺失的情况下，贸然相信或拒绝都可能致命。
“你是谁？‘清理队’又是什么？”苏逸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右手始终未离剑柄，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那只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对苏逸的冷静有些意外。“你们可以叫我‘哑巴’，当然，不是外面那个看门的老家伙。至于清理队……”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与忌惮，“是维持这堆破烂‘秩序’的几只手之一，专干脏活。他们养的‘鬣狗’，鼻子灵得很，专门嗅探有价值的‘流散物’——比如你们这种刚来、带着伤、却可能藏着秘密或好东西的新鲜面孔。”
“我们身无长物。”苏逸陈述事实。
“值钱的未必是东西。”‘哑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曦，曦正因体内的莫名感应而眉头紧锁。“有时候，人本身，或者人带来的‘麻烦’，就是价值。你们在翠穹站弄出的动静不小，就算消息传到这边有延迟有扭曲，也足够引起某些存在的兴趣了。更别说……”他顿了顿，“这鬼地方地下，偶尔会有点‘回响’，对特定的人格外‘热情’。”
最后这句话，显然指向了曦刚才感应到的“呼唤”。
“你想要什么？”苏逸直指核心。在这种地方，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一个交易。”‘哑巴’语速加快，“我帮你们暂时甩掉尾巴，指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甚至提供一点关于你们可能想找的人的消息碎片。作为交换，你们得答应，如果有一天，你们接触到‘它们’——那些地下的、古老的、破碎的回响——告诉我你们‘听’到了什么。这对我……的研究，很重要。”
“它们？”苏逸捕捉到关键词。
“遗迹的‘幽灵’，古旧的‘残梦’，随你怎么叫。”‘哑巴’似乎不愿多谈，“交易与否？快点决定，‘鬣狗’的耐心有限，他们可能在等更多人合围。”
苏逸与曦交换了一个眼神。曦轻轻点头，他同样感受到周围无形的压力在增加，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发明显。眼前的“哑巴”是未知风险，但外面已知的追兵更是迫在眉睫。
“成交。”苏逸沉声道。
“很好。”孔洞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听着，这堵墙是活动的。我会在三十秒后打开它。过来后，立刻跟我走，不要出声，不要留下任何东西。外面那个老哑巴会处理痕迹，但他挡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孔洞关闭。几秒后，整面看似坚实的金属墙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随即向内滑开约一人宽的缝隙，后面是更加黑暗、弥漫着陈腐机油和金属锈蚀气味的空间。
苏逸毫不迟疑，拉起曦，侧身闪入缝隙。墙壁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哑巴”已经等在后面。他比从孔洞中看起来更加瘦削，套着一件沾满污渍的宽大工装，脸上除了疤痕，还戴着一个简陋的、只遮住口鼻的呼吸过滤器。他手里拎着一盏光线被调至最暗的提灯，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
“这边。”他言简意赅，转身没入黑暗中。
苏逸和曦紧跟其后。这里似乎是建筑之间的夹层，或者是废弃的维修管道，空间逼仄低矮，需要不时弯腰低头。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不明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声音被吸收大半。“哑巴”对路径极为熟悉，在纵横交错的黑暗通道中左拐右绕，速度很快。
黑暗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角摩擦墙壁的窸窣声。曦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感知，将外界的嘈杂与体内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唤”区分开。那呼唤似乎随着他们在地下移动，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仍然破碎不堪，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焦灼？
大约疾行了十分钟，“哑巴”在一处锈蚀的铁梯前停下。他示意向上，然后率先爬了上去，小心地顶开一块沉重的金属盖板，微弱的光线和更加浑浊的空气流泻下来。
上面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堆满废弃集装箱和机械残骸的平台，位于某条主干通道的上方隐蔽处，下方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隐约可闻。从这里可以窥见部分“鼹鼠窝”的景象，宛如一个肮脏忙碌的蚁穴。
“暂时安全。”“哑巴”靠在集装箱后，稍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鬣狗’通常不会直接进住宿区抓人，容易引起反弹。他们更喜欢在外面通道布网，或者等目标落单。老哑巴会放出风声，说你们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你刚才提到，可能有我们要找的人的消息？”苏逸问。
“只是碎片。”“哑巴”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布满裂纹的旧数据板，快速划动几下，调出几张模糊的影像截图。“大概一周前，有传言说‘沉降广场’西侧的‘废料峡谷’那边，有人目击到小股装备相对整齐的外来者，和本地几个武器贩子有过接触，似乎想补充弹药和药品。描述中有一个红发女人和一个持枪姿态很专业的女性，符合你之前说的部分特征。但他们很警惕，交易后很快就消失了，没回集市主要区域。”
薇拉和艾莉丝！苏逸心脏微微一紧。她们果然也到了附近，而且同样在隐藏行踪。
“废料峡谷通向哪里？”
“那里是重度污染区，也是通往更深层废墟和几个废弃矿洞的入口之一，地形复杂，危险生物和辐射陷阱很多。除非走投无路，或者有明确目标，否则没人愿意深入。”“哑巴”收起数据板，“如果真是你们的人，选择去那边，要么是被迫，要么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就在这时，下方通道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几个穿着统一暗褐色、带有简易护甲装束的人，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摊贩和行人，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视。他们手中握着带有扫描头的短棍状设备，不时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其中一人的肩膀上，蹲伏着一只似犬非犬、皮肤裸露呈灰粉色、不断抽动鼻翼的生物——那应该就是“鬣狗”。
“清理队的巡逻队……还带着嗅探兽。”“哑巴”脸色一沉，“比我想的快。看来他们对你们‘兴趣’很大。”
巡逻队停在了“哑巴”修理铺附近，与门口的老哑巴交涉着什么。老哑巴只是摇头摆手。很快，其中两人留在原地看守，另外几人（包括带着嗅探兽的）开始沿着几条岔道快速散开搜索。
“他们封锁了这片区域。”苏逸观察着下方的动静，寻找着可能的突破点。硬闯不是明智之举，对方人数占优，且可能拥有更强的火力和支援。
“跟我来，还有一条路。”“哑巴”当机立断，指向平台另一侧边缘。那里堆叠的集装箱之间，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破烂帆布掩盖的缺口，通往建筑外侧陡峭的、布满了管道和线缆的崖壁。
“抓住那些粗电缆，向下爬大约二十米，有一个废弃的排污管道入口，现在早干了。钻进去，一直往东，大概走半小时，能绕到‘沉降广场’的另一侧边缘，靠近废料峡谷方向。那条路知道的人很少，但不太好走，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管道深处，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动静，别理会，快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