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的昏迷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但对苏逸而言，这一分钟漫长得如同永恒。他半跪在地，将曦紧紧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少年颈侧，感知着那虽然微弱但依然搏动的生命脉动。伊莱恩博士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颤抖的手指检查曦的瞳孔和呼吸。
“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剧烈，但正在平复……”博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曦眉心那个新出现的、若隐若现的暗蓝色门形印记，“这是……强制信息烙印！迦娜的那缕意念碎片，把某种‘协议’或‘指令’直接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薇拉和阿伦已经重新建立防线，警惕地面对着周围的敌人。暗蓝色法阵崩溃后，那些变异生物似乎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变得有些躁动不安，但依然在清理队队员的控制下（或者说，在迦娜残留影响的威慑下）维持着包围。女杀手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断裂的权杖残骸，面具破碎的下巴轮廓苍白，嘴角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她没有再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评估的冷漠，注视着这边。
观察窗外，迦娜那只巨大的“眼睛”依旧悬浮在暗蓝色的能量海洋中，但那种迫人的“注视”感似乎减弱了一些，更像是……在“观察”与“等待”。
就在这时，曦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透明的眼眸里，之前补完刻痕后获得的纯净银辉，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暗蓝色薄雾。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像是还未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完全清醒，但很快就聚焦起来，看向苏逸，又看向其他人。
“苏逸……”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被苏逸稳稳扶住。
“感觉怎么样？”苏逸问，目光锐利地扫过曦眉心的印记。
“……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曦按住额头，眉心那个门形印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光，“乱糟糟的……像把一大堆破碎的镜子塞了进来，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和声音……我……”他忽然停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悸，“我看到地球了。”
“地球？”薇拉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地球……被一层暗灰色的东西……包裹着。”曦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抓住苏逸的衣袖，“那些信息里说……那是‘虚无之潮’的先锋污染……还说……污染进度有17%……地球会在……270到310年后……被彻底湮灭……”
阿伦倒吸一口凉气。伊莱恩博士脸色惨白如纸：“虚无之潮……迦娜曾经警告过古影文明的那个‘宇宙级寂灭现象’？它的污染……已经蔓延到太阳系了？！”
“恐怕是的。” 艾瑟拉的光之面孔重新在母树旁凝聚，比之前更加黯淡透明，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沉重，“迦娜意念碎片灌输的信息虽然经过筛选和扭曲，但‘虚无之潮’的威胁应该属实。那是连古影文明巅峰时期都视为终极恐惧的存在……一种会吞噬一切物质、能量、甚至时空结构本身的‘蔓延性绝对虚无’。祂当年启动‘净世摇篮’，一部分原因，或许就是为了在‘虚无之潮’抵达前，强行将我族文明‘重置’到一个更容易被保存或转移的形态……”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寒。如果迦娜的灭世行为背后，有着对抗更可怕灾难的动机，那一切的是非对错，又该如何评判？
“信息里还提到‘赫利俄斯预设协议-07’，”苏逸看着曦眉心的印记，“以及‘钥匙不止一把’、‘门需要双向开启’、‘找到另一把钥匙’、‘找到方舟’……这些是什么意思？”
曦努力回忆着，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翻腾：“‘协议-07’好像是……一旦我的刻痕达到稳定状态，并且接触到足够浓度的迦娜意识或能量，就会自动激活的……某种‘验证’和‘指引’程序。它没有强制命令，更像是一份……留给我的‘留言’和‘地图’。”
“地图？”薇拉追问。
曦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随着他的动作，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银紫色光芒从指尖流出，在空中勾勒出几幅简略而抽象的图案——一片星图，其中某个点被高亮；一个由两个互相嵌套的环构成的符号；还有一座……漂浮在星空中的、巨大的、金字塔形的造物轮廓。
“星图标记了一个坐标……信息里称之为‘初始之地’，也是‘源初代码’被赫利俄斯发现并窃取的地方。”曦的声音有些不确定，“那个双环符号，代表‘双向门扉’，意思是开启通往‘源初代码’藏匿处的‘门’，需要两边同时进行，就像开一扇需要两把钥匙从内外一起转动的锁。至于这个……”
他指向那个金字塔形的造物轮廓。
“这是‘方舟’。但不是赫利俄斯造的，他说这是‘更古老的遗产’，是‘对抗虚无之潮的唯一希望’。他说……必须找到它，只有‘方舟’才能解读完整的‘源初代码’，并启动真正的‘净化协议’。”曦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困惑，“他还说……‘我们都错了，迦娜不是敌人，是镜子’……我不明白。”
“镜子……” 艾瑟拉重复着这个词，光影剧烈波动，仿佛在急速检索庞大的数据库，“难道迦娜的‘净世’行为，其实是在模仿或反射我族文明自身潜藏的某种‘毁灭倾向’？或者，祂是在以极端方式，逼迫我们面对‘虚无之潮’的威胁？”
“那‘另一把钥匙’呢？”伊莱恩博士紧盯着曦，“是指另一个像你一样的‘容器’吗？”
曦摇了摇头：“信息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提到‘另一把钥匙’与‘方舟’有深刻关联，而且……可能就在‘初始之地’附近徘徊。找到‘另一把钥匙’，才能完成‘双向开启’。”
信息量巨大，但眼下的危机并未解除。
女杀手和她的混合部队依然包围着这里。迦娜的“眼睛”还在窗外。而“摇篮”空间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法阵崩溃，结构已经出现了不稳定迹象，洞顶开始有细碎的晶石碎屑落下。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艾瑟拉的声音带着急迫，“迦娜的意念碎片被摧毁，但祂的本体意志很快就会重新聚焦于此。而且，权杖爆炸可能引来了其他不必要的关注。”
“怎么走？”阿伦看着依旧完好的电梯井方向——那里被清理队队员和变异生物堵死了。
“‘摇篮’还有一条应急通道，直通更深层的地质稳定区，那里有一个小型传送阵，可以随机传送到残骸集市的几个外围隐蔽点。” 艾瑟拉说道，光之面孔转向母树，“但启动传送阵需要大量能量，并且会彻底关闭‘摇篮’的对外通道，这意味着我将进入深度休眠，以最低能耗维持‘源质母树’和刻痕模板的保存。”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伊莱恩博士看着那些悬浮的果实，那里面封存的是古影文明最后的基因与意识火种。
“这是设计好的最终预案。” 艾瑟拉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殉道者的坦然，“我的使命本就是保存与等待。现在，我等到了这个孩子，知道了赫利俄斯的部分真相和‘虚无之潮’的逼近……我的使命已经发生了变化。孩子……”
它看向曦。
“你承载的，不仅是赫利俄斯的罪与希望，也是我族文明存续的另一种可能。活下去，找到答案，阻止‘虚无之潮’……或者，至少为你的家园，争取时间。”
曦看着艾瑟拉逐渐黯淡的光影，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很好。现在，所有人都到母树基座这里来。应急通道的入口就在基座下方。”
苏逸等人迅速聚拢到晶石母树粗大的根部。艾瑟拉的光影完全融入母树，整个母树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主干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能量纹路，纹路向下延伸，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图案。
圆形图案内的地面无声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被柔和白光笼罩的斜坡通道。
“阻止他们！”女杀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显然看穿了艾瑟拉的意图，“迦娜大人要的是那个容器！不能让他离开！”
清理队和变异生物再次发动冲锋！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火力全开！
“阿伦，博士，带曦先下！”薇拉一边射击一边吼道，“苏逸，我们断后！”
阿伦二话不说，架起还有些虚弱的曦，和博士一起冲入通道。曦回头看向苏逸和薇拉，眼中满是担忧。
“快走！”苏逸喝道，挥剑斩断一根射向通道口的暗蓝色触须。
通道开始缓缓闭合。
薇拉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扔掉能量步枪，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与苏逸背靠背，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
女杀手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火力网，细剑直刺苏逸咽喉！苏逸举剑格挡，两人再次战作一团。但这一次，女杀手的攻势中多了一丝焦躁，她显然不想让曦逃脱。
通道闭合只剩下一条缝隙。
“苏逸！薇拉！快进来！”阿伦在通道内大喊。
“走！”苏逸对薇拉低喝一声，猛然发力，一式大开大合的横扫逼退女杀手，然后抓住薇拉的手臂，两人同时向后一跃，在通道口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跌入了通道！
沉重的岩石闭合声在身后响起，将敌人的嘶吼和能量武器的嗡鸣隔绝在外。
通道内是陡峭向下的斜坡，众人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转了不知几个弯，最后冲入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果然有一个由暗紫色晶石镶嵌而成的、直径约五米的复杂传送阵。阵图上的纹路散发着微光，显然处于待激活状态。
“传送阵能量充足，但坐标随机，落点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在空中或危险区域。”艾瑟拉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比之前更加飘渺，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准备好，传送即将启动。孩子们……愿星光指引你们的道路。”
传送阵的光芒骤然增强！
就在光芒即将吞噬所有人的瞬间——
石室的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刻着古影文字的金属板，突然脱落，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小型隔间。
隔间里，没有宝物，没有武器。
只有一具靠着墙壁、已经彻底白骨化的骸骨。
骸骨身上套着一件残破的、依稀能看出曾经华丽的研究袍，左手指骨紧紧抓着一个巴掌大的、密封的金属数据盒。
骸骨的胸口，插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匕首的刃身，竟然是由某种纯净的暗紫色晶体构成，与曦补完后的刻痕颜色一模一样。
而骸骨头骨低垂的方向，正对着传送阵，空荡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他们。
传送光芒吞没了一切。
在空间置换带来的眩晕和感官剥离中，苏逸只来得及看清两件事：
第一，那具骸骨右手的地面上，用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写着一行潦草的通用语，字迹扭曲，仿佛用尽最后力气：
“赫利俄斯……到此为止。钥匙已铸，门扉将启。罪在我，望在后人。”
第二，在他们被传送走的前一刻，他怀中的曦，仿佛感应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那具骸骨和那把水晶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