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光在管道深处跳跃,越来越近。金属管壁传导着追兵沉重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如同死神的脉搏在黑暗隧道中回响。
管道尽头,赫利俄斯留下的银色救生舱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它距离破损舱盖约有三米,中间是绝对的真空和零下二百多度的冰冷深渊。
“三米太空跳跃,没有安全绳,没有助推装置。”薇拉快速评估,“对面那个救生舱看起来完整,但不知道内部环境如何,更不知道它在太空漂了多少年,舱门还能不能打开。”
“没有选择。”阿伦回头看了一眼管道深处逼近的光束,“三瞳会的工程爆破小队配备有真空作战装备,他们甚至不需要气密舱,直接就能跳过来。”
“救生舱有维生系统。”伊莱恩博士仔细辨认着舱门边的铭文,“古影标准型号,设计用于长期休眠和短途星际航行。如果赫利俄斯真的留下了什么,它至少应该能维持基本的生命支持。”
“但我们需要先过去。”苏逸说着,将“凛冬圣裁”插回腰间,开始检查作战服的密封状态。他的作战服在之前的战斗中多处破损,虽然紧急修补过,但在真空中能坚持多久完全是未知数。
“你的作战服气密性不足百分之三十。”‘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着苏逸作战服的红黄警告,“进入真空,你最多有三分钟,然后就会失压窒息。”
“三分钟够了。”苏逸平静地说。
“不够。”‘影’收起扫描仪,走到舱盖最边缘。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根已经断裂、晶体破碎的权杖残骸,沉默了几秒,然后解下它,丢给了苏逸。
“权杖残骸里的迦娜晶体虽然碎了,但能量矩阵骨架还在。把它接入作战服的能源接口,能临时增强气密护盾,大约能多争取两分钟。”‘影’顿了顿,“五分钟后,你必须进入救生舱,否则护盾会彻底崩溃。”
苏逸接住权杖残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只是迅速将其连接到作战服的备用接口。微弱的暗蓝色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稳定成一层极薄的能量膜,覆盖在作战服表面。
“我先过去。”苏逸转向曦和映,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舱盖边,曦的手依然扶着映。映的体温仍然冰凉,但已经能够独立站立,尽管步伐还有些不稳。
“你留在这里。”苏逸对曦说,又看了一眼映,“你们都需要留在相对安全的环境,等我确认救生舱内部状况。”
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感觉到映的手指轻轻握紧了他的手,那是无声的信任,也是无声的催促。
苏逸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虚空。三米的距离在真空中并不遥远,但在作战服防护不足、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这段距离就是生与死的缝隙。
他没有犹豫,在舱盖边缘用力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向银色救生舱!
真空吞噬了所有声音。只有头盔内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作战服警告的轻微蜂鸣。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伸展,抓向救生舱舱门边的辅助扶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他牢牢抓住了。
苏逸迅速将自己固定在舱门边,没有浪费时间感慨,立刻检查舱门。门边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与‘黎明号’舱门的生物验证锁类似,但更加精致,凹槽边缘还刻着一圈古影铭文。
他将右手按了上去。
面板亮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扫描纹路掠过他的掌心。
“基因序列匹配度不足。拒绝访问。”
冰冷的合成音响起,与‘黎明号’如出一辙。
苏逸心中一沉。他不是古影遗民,也没有曦那样的刻痕,无法通过这道验证。
就在他准备强行破门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曦跳了过来。
他没有穿任何真空防护装备,也没有连接安全绳。他就那样从舱盖边缘跃起,三米的距离,赤裸的双手,单薄的身体,直面绝对真空和零下低温。
但他的皮肤表面,此刻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流转着淡金色纹路的能量膜——那是补完刻痕后的新能力,在危机时刻自主激发的灵能护罩。
他落在苏逸身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神坚定。
“我……可以开门。”曦将手按在验证面板上。
“古影刻痕序列验证通过。权限等级:完整钥匙。准予进入。”
“欢迎归来,赫利俄斯之继承者。”
舱门无声滑开。
救生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圆形的主舱室直径约三米,中央是一个关闭状态的休眠舱,四周是各种仪器面板和储物柜。舱壁上镶嵌着几块依然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板,维持着基础的维生系统。空气虽然有些陈腐,但可呼吸,温度也维持在零上十度左右——对冻僵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苏逸立刻让曦进入舱内,自己则回到舱口,向管道方向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薇拉第二个跳过来。她在集市边缘摸爬滚打多年,这点距离对她不算难事。阿伦咬牙忍痛跟上,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薇拉扶住。伊莱恩博士在‘影’的协助下也成功登陆。
最后是‘影’和映。
映的跳跃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行动,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做出选择。但他跳得很稳,曦在舱口接住了他。
当所有人进入救生舱,舱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冰冷虚空中脉动的暗蓝色锁链和三瞳会追兵的探照灯光,一并隔绝在外。
“暂时安全了。”薇拉靠着舱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但苏逸没有放松。他检查着舱内的每一个角落,仪器、储物柜、控制面板。很快,他在休眠舱侧面的一个隐藏式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数据盒。
数据盒的表面,刻着与赫利俄斯遗骸旁那个一模一样的“洞察之眼”徽记。
曦接过数据盒,手指触碰到徽记的瞬间,盒盖自动弹开。
里面没有纸质文件,也没有数据芯片。
只有一块拇指大小、不规则形状的、散发着极其微弱淡金色光芒的晶体碎片。
以及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的柔性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通用语手写字迹。
那是赫利俄斯的遗书。
曦将屏幕展开,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致未来的钥匙:
当你读到这些字时,我早已化为星尘。你或许恨我,怨我,无法理解为何将如此沉重的命运强加于一个无辜的生命。我接受你的恨,也接受你的怨。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惩罚。
分裂你的灵魂,制造你与‘镜像’的双子结构,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抉择,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我没有选择。‘虚无之潮’的蔓延速度远超我的计算,迦娜的‘净世’计划已经开始启动,而古影文明内部的分裂与内耗,已无法阻止任何一场灾难。
我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承载‘变量’,能够适应并解读‘源初代码’的无限可能性;一把承载‘恒定’,能够在迦娜的浩瀚能量场中稳定存在而不被同化。只有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通往‘源初代码’藏匿处的‘门’。
而那里,藏着唯一可能对抗‘虚无之潮’、且不会重蹈迦娜覆辙的方法——‘方舟’。
晶体碎片中封存着‘方舟’的初步定位数据,但完整的坐标,被加密在‘镜子世界’的某个回廊深处。进入‘镜子世界’需要特殊的‘锚点’与‘媒介’。‘镜像’可以作为锚点,而你——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唯一的媒介。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操控。这是请求。
如果你愿意,请带着‘镜像’,前往‘隐匿港’。在那里,我的旧识——一个名叫‘渡鸦’的人,会为你们提供前往‘镜子世界’入口的导航。如果‘渡鸦’已不在人世,则启用备用计划:循着晶体碎片中的残存指引,自行寻找入口。
如果你不愿意……
赫利俄斯停顿了很久,字迹变得颤抖而凌乱。
……那就将这些秘密永远埋葬。你已承受了太多本不属于你的痛苦,没有义务再为我的执念背负更多。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祝你——
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使命定义的人生。
赫利俄斯
古影纪元,终末之年,于黎明号”
曦念完最后一个字,舱内一片寂静。
映依然握着他的手。他看着曦,又看了看那块发光的晶体碎片,轻声问:“你……愿意吗?”
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刻痕——如今已是淡金与银白交织的、稳定而内敛的光芒。又看着映那双刚刚被自己“注入”了第一抹色彩的透明眼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逸。
“苏逸,我……”曦的声音有些轻,但很稳,“我想去。”
“不是为了赫利俄斯的遗愿,也不是为了当什么‘钥匙’。”他说,“是因为地球在那里。薇拉姐姐的家,阿伦哥哥的家,博士的研究所……还有你说的,方舟计划,那些在永寂冻原为了保护我和‘老虫子’战斗牺牲的人……”
他顿了顿,握紧映的手。
“还有映。他刚刚醒过来,还没见过真正的星星,没吹过真正的风,没吃过热的东西。我想带他去看。但不是以‘逃跑’的方式。而是……解决这一切,然后真正自由地去看。”
曦看着苏逸,眼神澄澈。
“所以,我想去‘镜子世界’。我想找到‘方舟’。我想……试试看。”
苏逸看着曦。
从永寂冻原的冰窟深处,那个颤抖着说“我是不是怪物”的孩子,到现在这个站在星海之间、决定背负命运却又不被命运定义的少年。
他伸手,轻轻按在曦的头顶。
“那就去。”
“那么,目标明确。”薇拉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干练,“先去‘隐匿港’,找那个叫‘渡鸦’的人。赫利俄斯三百多年前留下的联系人,就算活着,估计也老得走不动路了。但我们没有其他线索。”
“也许他还活着。”伊莱恩博士若有所思,“古影文明末期的一些顶尖学者,掌握着延长寿命的秘法,虽然代价极大,并非不可能。”
“无论死活,我们都需要先抵达‘隐匿港’。”‘影’的声音响起,她站在舱门边的控制面板前,“好消息是,这艘救生舱虽然有三百多年历史,但维生系统和推进燃料都还有储备。坏消息是,导航系统损坏严重,无法进行精确跃迁,只能靠常规推进,速度很慢。”
“需要多久?”阿伦问。
“以目前的燃料储备,常规航行到‘隐匿港’坐标附近,大约需要……”‘影’计算了一下,“七十二天。”
七十二天。
够三瞳会和迦娜的追兵把他们包围一万次。
“常规航行肯定不行。”薇拉皱眉,“有没有办法修复导航系统?或者利用这艘舱里可能有的其他设备?”
‘影’正要回答,舱内的照明忽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在所有人意识中同时响起:
“渡鸦……已不在人世。”
“但备用计划……已激活。”
那声音,与艾瑟拉类似,但更加苍老、更加疲惫,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谁?”苏逸警戒地扫视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