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留下的那块晶体碎片,微微亮起。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或者说,是从晶体深处残留的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印记传来。
“我是赫利俄斯的‘意识备份’……为执行‘最终指令’而保留的最后一丝残响。” 声音缓慢而断续,“渡鸦在三十年前……因三瞳会的追杀……殒落于‘隐匿港’外围。但他生前……完成了备用计划的核心部分……”
晶体碎片的光芒逐渐增强,在舱内投射出一幅残缺的、不断闪烁的星图。
“他找到了……进入‘镜子世界’的第二个入口……不在‘隐匿港’……而在……”
星图剧烈闪烁,某个坐标位置时隐时现。
“禁忌星域……边缘……古影文明第……第七实验禁区……”
“代号……‘深渊回廊’。”
“入口的稳定锚点……每三百个标准日……开启一次……”
“下一次开启时间……就在……”
星图骤然崩溃!晶体碎片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
“……七十二小时后!!!”
声音彻底消失。
晶体碎片暗淡下去,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衰竭心脏,停止了搏动。
舱内,死寂。
七十二小时。
从这里到“禁忌星域”第七实验禁区,常规航行需要数月,即使以最高速跃迁,也需要至少四天。
而入口开启的时间窗口,据说只有短短几分钟。
“七十二小时……”薇拉喃喃道,“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到不了。”
“除非……”伊莱恩博士忽然开口,看向曦和映,“除非利用‘钥匙’的共鸣,强行引导救生舱的导航系统,进行一次‘盲跳’。”
“盲跳?”阿伦没听懂。
“不依赖星图和精确坐标,纯粹依靠灵能感知和方向直觉的空间跃迁。”博士解释道,“极度危险。偏差一点,就可能永远迷失在亚空间,或者被跃迁错位切成碎片。古影文明的顶尖灵能者,也只有不到三成的成功率。”
“但我们现在,有两把‘钥匙’。”赛琳娜临终前的话,在曦脑海中闪过。
曦看向映。
映也看着他。
两个少年,两双一模一样的透明眼眸,倒映着彼此坚定的决心。
“我们……可以试试。”曦说。
映点了点头。
救生舱脱离了“黎明号”残舰的阴影,缓缓转向,将舰首对准星图残影中那个闪烁不定的坐标。
身后,巨大的银色飞船依旧被暗蓝色锁链紧紧缠绕,舷窗处那扇柔和的白色光芒——赛琳娜的“永恒摇篮”——在他们离开后,也逐渐暗淡,如同垂眸的守护者,终于可以安眠。
更远处,那颗被废墟包裹的星球表面,暗蓝色的能量光柱依然冲天而起,刺破苍穹。
迦娜的“眼睛”依旧注视着这一切。
但这一次,苏逸感觉到,那注视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贪婪。
而是……等待。
仿佛在等待某个约定的履行,或者某个判决的降临。
舱内,曦和映并肩站在导航控制台前,两人的手轻轻相触。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们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渗入救生舱老旧的导航系统。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盏盏亮起,从古影文字跳转为通用语,又从通用语跳转为某种无法辨认的、更古老的符号。
引擎启动的嗡鸣声逐渐增强。
跃迁倒计时开始。
十。
九。
八。
苏逸站在两个少年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沉默地守护着这次赌博。
七。
六。
五。
薇拉握紧了枪,阿伦闭上了眼睛祈祷,伊莱恩博士紧紧盯着跃迁读数,指尖因紧张而泛白。
四。
三。
二。
‘影’站在舱门阴影处,面具后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曦和映的背影。
她的手指,极轻地、极慢地,触碰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空刃鞘。
那个动作,与其说是准备战斗,不如说是一种……告别。
一。
跃迁启动。
强烈的空间置换感席卷而来,将所有意识拖入旋转的、失重的、没有尽头的通道。
曦和映手牵着手,闭着眼睛,在无数模糊的光影碎片中,努力辨认着那唯一的、正确的方向。
通道的尽头,不是固定的坐标点。
而是一扇门。
一扇由无数六边形晶体拼接而成、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门。
门扉紧闭,门缝间隐约透出更加深邃、更加神秘的光芒。
门楣上,用古影文字刻着一句话:
“进入者,须直面己身之镜。”
“须接纳灵魂之影。”
“须承认——你所见的,即是真实的你。”
光芒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骤然消失。
重力回归,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众人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预想中的实验禁区废墟。
而是一片空旷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墙壁,没有尽头。
只有无处不在的、柔和而均匀的白光。
以及——
在他们正前方,大约十米处,悬浮着的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不是反射现实的影像。
镜中,是他们自己。
却又不是。
镜中的苏逸,身着完好无损的“凛冬圣裁”战斗服,剑刃光芒万丈,但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一切目标与羁绊。
镜中的薇拉,浑身浴血,站在尸山之上,面容狰狞,已然分不清敌我。
镜中的曦,被无数暗蓝色锁链贯穿身体,悬浮于虚空,如同标本,眼眸中已无任何光彩。
镜中的映,依旧是那片纯粹的“空白”,但白得刺眼,白得冷漠,白得令人窒息。
镜中的阿伦,跪倒在地,面前是牺牲战友的遗物。
镜中的伊莱恩博士,疯狂地翻阅着永远翻不完的数据,面容枯槁。
镜中的‘影’,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
与曦和映,一模一样。
众人僵在原地,无法移开目光。
那面镜子,仿佛比任何敌人,任何追兵,任何未知的威胁,都更加可怕。
因为它在问每一个观镜者,那个最不愿被提起的问题:
“你,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