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寒夜追迹(1 / 2)

风在耳边呼啸。

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被巨大龙翼撕裂、被高速飞行压缩成刀刃般锐利的寒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冰碴,刺得气管生疼。眼睛必须眯成细缝,否则雪花会如针般扎进眼球。

特瓦林的背脊在身下起伏,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带来失重与超重交替的眩晕感,但对于经历过更疯狂战斗的星来说,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不适。

她伏低身体,几乎贴在特瓦林颈后的鳞片上。青蓝色的龙鳞冰冷如极地寒铁,但鳞片缝隙间隐约透出风元素流动的微光,那是特瓦林力量的显现,也是它抵抗严寒的方式。

“再快一点,特瓦林。”星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大半,但龙能听见。

特瓦林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作为回应。双翼猛然展开到极限,青色的风元素在翼膜边缘汇聚,形成两道半透明的气旋。下一秒,速度骤然提升。

下方的景物彻底模糊成流动的色带——先是城市的灯光,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被打翻的宝石盒,在雪夜中明明灭灭;接着是郊区的稀疏建筑,很快被抛在身后;最后,连人工道路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厚雪覆盖的荒野。

星闭上眼睛,但不是为了休息。

她开始调动体内的力量。

不是战斗时的爆发,不是展示威能时的璀璨,而是一种极其精细的、向内收敛的引导。仿佛将奔腾的瀑布收束成涓涓细流,将燎原的星火聚拢成掌心的微光。

发梢末端,一点一点星辉浮现。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像深夜海面上倒映的碎月,柔和,黯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的眼眸深处,左眼有星辰漩涡缓缓转动——那不是真正的天体运动,而是感知力被放大到极致后,对环境中能量流动的“视觉化”。右眼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瞳孔收缩,虹膜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理性和分析能力被强化的表现。

始源梦之诗篇·低功率状态。

力量被压制到十分之一,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感知精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在这个状态下,世界以另一种面貌呈现在她面前。

她“看到”了风。

不是肉眼可见的气流,而是能量的轨迹。特瓦林飞行时搅动的风元素如同青色的绸带,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雪花不再是白色的固体,而是无数细小的、携带着微弱水元素和冰元素能量的光点,在空气中无序飘荡。

她“闻到”了气味。

不是鼻子捕捉的化学信号,而是生命和能量留下的“印记”。特瓦林身上是纯净的风与龙的气息,古老而自由。下方雪原上,偶尔有冬眠动物的微弱生命波动,像黑暗中的萤火。远处山脉中,地脉能量缓缓流淌,如同大地的血脉。

而她真正在寻找的,是那一缕几乎要被风雪和距离彻底抹去的——

找到了。

在西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外,雪原的深处。一丝微弱到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那是瑟琳娜的气息。

不,不止是瑟琳娜。还有别的。混杂在一起,像被强行拧成的麻绳。

星“辨认”着:瑟琳娜的生命印记,温暖,清澈,带着一点点刚觉醒的力量感——那是她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但此刻那印记黯淡、混乱,像是风中残烛。

缠绕其上的,是另一种东西。

冰冷。不是自然的寒冷,而是带着“意志”的冷。像是将“冻结”这个概念本身具现化而成的能量。在这冰冷的能量中,又掺杂着金属的腥气——不是铁锈,而是某种更纯净、更古老的金属,像是从未被开采过的原矿。

还有……空间的涟漪。很淡,但确实存在。像石头投入水面后扩散的波纹,记录着某个物体“从此处消失”的事实。

“就是那个方向,特瓦林。”星睁开眼睛,指向气息传来的位置,“跟着那条‘线’。”

特瓦林再次长吟,调整方向。龙翼划破夜空,朝着西南深处俯冲。

而星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瑟琳娜的那个夜晚。

维尔利卡实验中心,培养舱森林。编号K-423的培养舱里,银灰色短发的少女蜷缩着,像未出生的婴儿。她睁开眼睛时,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那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被剥夺了一切后,连“自我”都所剩无几的虚无。

星砸碎了培养舱的玻璃。营养液涌出,少女摔落在地,剧烈咳嗽。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那孩子却像受惊的小兽,拼命向后缩,喉咙里发出不成词的呜咽。

“别怕。”星那时说,自己声音也在抖,“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用了整整三天,瑟琳娜才敢直视她的眼睛。又过了一周,才愿意让她帮忙梳头。第一次叫她“姐姐”,是在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瑟琳娜做噩梦惊醒,哭着跑进星的房间,钻进她被窝,把脸埋在她怀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姐姐……我害怕……”

那一刻,星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不是同情,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想要守护这个脆弱的生命,想要看着她笑起来,想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然后就是漫长的陪伴。

教她认字,教她吃饭,教她这个世界的常识。瑟琳娜学得很快,但总是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被责备。她不敢表达喜好,不敢提出要求,甚至连多吃一口喜欢的菜都要看星的脸色。

“你可以任性一点。”星不止一次对她说,“你可以发脾气,可以撒娇,可以说不。因为这里是你家,我是你姐姐。”

瑟琳娜总是点头,但真正放开,是又过了很久之后。

星想起训练场上的那个下午。瑟琳娜练习基础枪法,一遍又一遍,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手掌磨出了水泡,但她不肯停。

“休息一下吧。”星递给她水壶。

瑟琳娜摇头,喘着气:“我……我还不够好。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大家,强到……不再拖后腿。”

“你从来没有拖后腿。”星按住她的肩膀,“你不需要为了保护谁而强迫自己。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但瑟琳娜的眼神很坚定:“我想保护。像姐姐保护我一样,保护姐姐,保护大家。”

从那天起,她训练得更拼命了。符华说她有天赋,但更难得的是心性。那份从创伤中生长出来的坚韧,那份想要“回报”的纯粹心意,让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然后就是一点一点的变化。

她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交了朋友,会分享学校的趣事。她有了自己的喜好——喜欢纳西妲温室里的一种蓝色小花,喜欢丽塔做的苹果派,喜欢在雨天窝在沙发上看书。

她甚至开始“任性”了。比如坚持要在星的生日那天亲手做蛋糕(结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比如偷偷用零花钱给家里的每个人买了小礼物(虽然都不贵,但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比如今天——明明知道天快黑了,还是想带朋友去看看“姐姐建的乐园”。

“那是我的家,我想让朋友也看看。”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小骄傲。

而现在……

那个一点点从壳里钻出来、笨拙地拥抱世界的孩子,在哪里?

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特瓦林的鳞片缝隙。龙感应到她的情绪,发出安抚的低鸣。

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来。

如果她坚持送瑟琳娜去地铁站……

如果她不同意瑟琳娜带朋友去乐园外围……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西南郊区的异常……

如果她更强大,能预知危险,能在瑟琳娜遇到麻烦的瞬间就出现在她身边……

“我必须找到她。”星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风中破碎,“我必须。”

这不是请求,不是愿望,而是刻进骨髓的誓言。

特瓦林的速度开始减缓。

他们离开了垒尔勒市的辖区范围,进入了真正的荒野。这里没有道路,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只有连绵的山脉像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深谷如大地撕裂的伤口,黑暗中看不清底部。树木稀少,且都扭曲怪异,枝桠上挂满冰凌,像伸向天空的骷髅手指。

气温更低了。星呼出的白雾离开口腔的瞬间就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噼里啪啦打在脸上。特瓦林的鳞片表面也覆上了一层薄霜,但风元素在持续流动,维持着基本的温度。

瑟琳娜的气息变得更清晰了——因为干扰少了。但与之缠绕的那股冰冷金属能量也更浓烈,浓烈到让星本能地感到不适。

那不是对寒冷的生理反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股能量中带着“排他性”,仿佛在宣告:此乃吾之领域,异类勿入。

特瓦林降低了高度,几乎是贴着树梢飞行。龙翼扇动卷起的风雪在林间掀起小型暴风,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星感觉到了。

“视线”。

不是生物的视线。没有生命的热度,没有情绪的波动,甚至没有“观察”的意图。更像是……机械的扫描。无数道,从下方雪林深处射出,无声无息地锁定在她和特瓦林身上。

她猛地低头。

低功率形态下,她的感知能看到能量的流动。此刻,她“看到”了——下方的雪地、树木、岩石中,隐藏着数十个、不,上百个微弱的能量节点。它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能量波动极其隐蔽,如果不是专门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每个节点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释放出无形的探测波。那些波扫过特瓦林,扫过她,记录着大小、形状、能量等级、移动速度……

然后,信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网络,向着西南方向深处汇聚。

“特瓦林,小心。”星压低声音,“我们被监视了。”

龙也感觉到了。它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飞行轨迹开始不规则变化,时而爬升,时而俯冲,试图摆脱那些“视线”的锁定。

但没用。那些节点太多了,覆盖范围太大了。无论他们怎么移动,始终有至少十几道探测波牢牢跟着。

更糟糕的是,星感觉到那些节点的“注意力”在提升。最初只是被动的扫描,现在开始主动聚焦。探测波的强度在增加,频率在加快,甚至开始尝试“穿透分析”——有几道波试图穿透特瓦林的鳞片和她的身体,分析内部结构。

星调动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防护。不是防御攻击,而是信息屏蔽。始源梦之诗篇的力量本质高于这些探测波,轻易将它们隔绝在外。

但特瓦林就没那么幸运了。它虽然是元素生命,但物理结构依然可以被分析。星看到有几道探测波成功穿透了它体表的元素护盾,开始扫描肌肉、骨骼、内脏……

特瓦林愤怒地咆哮,龙威爆发。青色的风元素如风暴般扩散,瞬间清空了周围数百米内的所有雪花。那些探测波被干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仅仅几秒后,新的、更强的探测波从更深处涌来。

“它们在调整。”星心中一凛,“有智能指挥,不是简单的自动防卫系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自然现象,不是野兽巢穴,而是一个有组织、有技术、有指挥体系的……文明?或者说,至少是接近文明级别的存在。

瑟琳娜被带到了这种地方?

星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那些探测波的来源和模式。

节点分布很有规律:以某个点为中心,呈同心圆扩散。越靠近中心,节点密度越高,探测强度越大。中心点就在……前方大约五公里处,一个三面环山的谷地。

而瑟琳娜的气息,也指向那里。

“特瓦林,去那个山谷。”星说,“但不要直接冲进去。在谷口外降落,我们潜行进去。”

龙理解了她的意图。它不再试图摆脱监视,而是突然加速,朝着谷地方向直线冲刺。那些探测波紧紧跟随,但特瓦林的速度太快,它们只能勉强跟上。

三公里,两公里,一公里……

山谷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那是三座陡峭的山峰围成的天然盆地,入口狭窄,仅容四五人并行通过。山峰高耸,几乎垂直的岩壁上覆盖着冰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谷内地形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浓郁的能量——冰冷、金属、带着空间扭曲的波动。

而瑟琳娜的气息,就在这里,突然……

断了。

不是逐渐减弱,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像被一刀切断的绳子,在谷口的位置,戛然而止。

连同那股冰冷金属能量一起,在谷口内侧,彻底消失。

仿佛山谷内部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世界。

特瓦林在距离谷口约五百米的一处雪坡后降落。龙翼收拢,庞大的身躯蹲伏下来,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星从龙背上滑下,双脚陷入及膝深的积雪。

“变小,特瓦林。”她轻声说。

龙低吟一声,身体开始发光。青色的光晕中,巨大的龙躯迅速收缩、变形。几秒后,原地只剩下一只巴掌大小、像是精致玉雕的“小龙玩偶”。星弯腰捡起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小龙在她口袋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星蹲在雪坡后,仔细观察山谷入口。

肉眼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雪穿过狭窄的山口,卷起螺旋状的雪雾。岩壁上的冰凌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偶尔有积雪从高处滑落,发出沉闷的轰响。

但在低功率形态的感知中,那里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