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伽玛市长发来的坐标指向城市西南边缘的一家小型私人诊所——“康安社区医疗中心”。从外部看,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白色小楼,蓝色的招牌在积雪覆盖下显得斑驳陈旧。
此刻,诊所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在苍白的雪地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星将车停在街对面。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观察着诊所的情况。二楼几扇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一辆救护车刚刚抵达,医护人员正从车上抬下担架。
她推开车门,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涌入口鼻。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比凌晨时更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细碎的冰渣。她裹紧外套,快步穿过街道。
诊所大厅里聚集了不少人:两位穿着警服的警官正在向值班护士询问情况,几位看起来是家属的中年男女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写满焦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情绪混合的古怪气味。
星径直走向前台。一位年轻护士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疲惫和警惕:“请问您——”
“我是瑟琳娜·卡斯兰娜的姐姐。”星打断她,声音因为寒冷和急迫而有些生硬,“听说她的朋友在这里?我想见她们。”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翻看手中的登记簿:“啊,是的……李雨晴、张小雨,还有刚送来的王明轩。他们在二楼的观察室。但是警官说——”
“让我上去。”星的态度不容置疑,“我是家属,也是目前唯一能提供线索的人。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她的眼神太过锐利,语气太过坚决。护士张了张嘴,最终侧身让开:“楼梯在那边,二楼左转第三间。但警官可能……”
“谢谢。”星已经朝楼梯走去。
上到二楼,走廊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三名警官站在一间观察室门外,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星上来,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官迎了上来。
“你是?”
“瑟琳娜·卡斯兰娜的姐姐。”星再次自我介绍,“里面是她的朋友?他们醒了没?”
警官打量着她,似乎在评估什么:“刚醒不久,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医生说他们受到了严重的惊吓,还有轻微的低体温症状。我们正在等心理专家——”
“让我进去看看。”星说,“我有办法让他们清醒,也能问出更多信息。”
“女士,这不符合程序。”警官皱眉,“我们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贸然询问可能会造成二次创伤。”
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礼貌:“警官,我的妹妹失踪了,可能正身处险境。她的朋友们是最后的目击者,而我有特殊的……医疗手段,能让他们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说出真相。”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管。管子约手指粗细,表面光滑,一端有个微小的喷雾口。这是爱酱提供的“通用型神经舒缓剂”,由苏和梅比乌斯联手开发,能够在不过度刺激大脑的情况下,稳定情绪、增强记忆回溯的清晰度。
“这是什么?”警官警惕地问。
“一种安全的情绪稳定剂。”星解释道,“我的……家人中有顶尖的医学专家。这个药剂已经在多个案例中证明有效,不会造成任何副作用。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全程监督。”
警官还在犹豫,观察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赵警官,孩子们的情况……很奇怪。”医生说,“生理指标基本稳定了,但他们的意识像是在抗拒清醒,一直在无意识地发抖、呓语。常规镇静剂效果不佳。”
星抓住机会:“让我试试。如果无效,我立刻离开。”
赵警官和医生对视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只能给你十分钟。而且必须在我们监督下。”
“足够了。”
星推门走进观察室。
房间不大,摆放着三张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孩子,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两个女孩星已经见过——小雨和小晴,此刻她们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嘴唇无声地开合。而第三张床上躺着一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星记得他叫王明轩,是瑟琳娜班上比较腼腆的一个学生,没想到他今天也在。
三个孩子的脸色都苍白得吓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盖着厚被子,身体仍在轻微颤抖。
星走到最近的病床边,轻轻握住小雨的手。女孩的手冰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爱酱,分析他们的生命体征。”星低声说。
“正在扫描……星主人,三位受试者均处于急性应激状态,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大脑杏仁核区域过度活跃。同时检测到轻微的神经毒素残留——不是致命的类型,更像是一种强效的镇静或记忆干扰物质。”爱酱的声音在耳中响起,“建议使用舒缓剂B型,剂量调整为标准值的百分之七十。”
星点点头,将金属管对准小雨的口鼻,按下按钮。一阵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雾剂喷出,被女孩无意识地吸入。她如法炮制,对小晴和王明轩也进行了喷雾。
等待药剂生效的几十秒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星看着三个孩子苍白的面孔,脑海中不断回放瑟琳娜出门前那个雀跃又努力保持镇定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刺痛。
如果她坚持送瑟琳娜去地铁站……
如果她不同意瑟琳娜带朋友去乐园外围……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到异常……
自责如同藤蔓,从心底疯长,缠绕住每一寸思绪。
“星主人,药剂生效了。”爱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病床上,三个孩子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颤抖减轻了。几秒后,小雨最先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然后,记忆似乎开始回流,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坐起来,发出短促的尖叫——
“别过来!别过来!”
星立刻握住她的肩膀:“小雨!是我,瑟琳娜的姐姐!你看清楚,你在医院,安全了!”
女孩的视线聚焦在星脸上。几秒的辨认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星怀里。
“姐姐……瑟琳娜……瑟琳娜她……”
“我知道。”星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我知道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但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找到瑟琳娜的关键。”
另外两张床上,小晴和王明轩也陆续醒来。小晴的反应和小雨类似,哭泣、颤抖、语无伦次。而王明轩则更加沉默,他缩在被子有东西破门而入。
赵警官和医生也走进房间,站在稍远处,安静地观察。
星花了五分钟安抚三个孩子的情绪。她让护士送来温水,让他们小口喝下,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他们现在是安全的,警察和医生都在,没有人能伤害他们。
终于,小雨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抓着星的衣袖,声音依然带着哭腔,但至少能连贯说话了。
“我们……我们本来在商业街玩得很开心……”她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吃完冰淇淋,瑟琳娜说……说想带我们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她说那里有个乐园,下雪的时候特别美,就像童话里一样……”
小晴接话,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我们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因为天开始暗了……但瑟琳娜看起来那么期待,我们……我们就答应了。”
“坐地铁到了西郊站,出站后还要走一段。”王明轩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路上人很少,雪越下越大。瑟琳娜带我们走了一条小路,说那样比较近。”
星点点头,这些和之前的叙述一致:“然后呢?”
三个孩子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恐惧的表情。
“走到一半……我们听到树林里有声音。”小雨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沙沙沙的……一开始以为是动物,但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他们就从树林里出来了……”
“他们?”星轻声问,“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看不清脸……”小晴闭上眼睛,仿佛不想回忆那个画面,“他们全身都裹在厚厚的、灰白色的布里,像斗篷又像毯子,把整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个子……有的高有的矮,但动作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可是速度很快。”
王明轩补充:“他们走路没有声音。雪那么厚,正常人走路会有噗嗤噗嗤的声音,但他们……就像飘过来一样。”
星的心沉了下去。这描述和喀伽玛说的“非人类足迹”吻合。
“他们想抓我们。”小雨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直接朝我们冲过来……手从布里伸出来,想抓住我们的胳膊。瑟琳娜把我们拉到身后,从背包里拿出了她的长枪……”
“她让我们快跑。”小晴哭着说,“她说‘快跑,别回头,去人多的地方’……可是我们怎么能丢下她……”
“我们没跑几步,就听到后面打起来了。”王明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金属碰撞的声音,特别刺耳……还有……还有那种奇怪的、高频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冰碎了……”
高频声音。星想起喀伽玛提到的“异常声波”。
“我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看到……就看到瑟琳娜的长枪被打断了。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去……然后一股气浪冲过来,我们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长枪被打断。胸口被击中。气浪。
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还有……还有一个细节……”小晴突然开口,眼神因为恐惧而涣散,“在他们抓住我之前……离我最近的那个……他的布被风吹开了一点……”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到了一只手……”小晴的声音在颤抖,“皮肤是……是青灰色的,像死人的颜色,但又不是……上面有东西,像是鳞片,又像是……结冰的痂?手指特别长,指甲是……是冰蓝色的,半透明……”
青灰色皮肤。鳞片或冰痂。冰蓝色半透明指甲。
这描述彻底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还有……”王明轩小声说,“他们好像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很冷的那种抖。而且他们呼出的气是白色的,特别浓,比我们呼出的要浓得多……”
怕冷。极低温环境下的生物特征。
星闭上眼睛,脑海中拼凑着这些碎片:非人类的生理特征、怕冷、异常低温能力、高频声波、能打断强化金属的力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看到瑟琳娜被打中后,她……她怎么样了?”星强迫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三个孩子同时沉默了。
良久,小雨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摔在雪地里……然后……然后那些人围了上去……我们就被气浪震晕了……后面……后面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穿星最后的侥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现在好好休息,医生和警察会保护你们。”
她站起身,对赵警官点点头:“我都问完了。麻烦您联系他们的家长,做好善后工作。治疗费用和后续心理疏导的费用,我会全部承担。”
“女士,您——”赵警官想说什么。
“我的妹妹还在等我。”星打断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奔跑。穿过走廊,冲下楼梯,推开诊所大门。室外的寒冷空气迎面扑来,她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灼烧着五脏六腑。
她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大口呼吸。白色的雾气在面前一团团炸开,又迅速消散。
自责如同潮水,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是她同意瑟琳娜出门的。
是她没有坚持送行的。
是她低估了潜在的危险。
是她让瑟琳娜在离“家”那么近的地方遇险。
“我答应要保护你的……”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答应过的……”
脑海中,闪过瑟琳娜的笑容。那个曾经怯懦、如今渐渐开朗的女孩;那个会在训练后满头大汗却眼睛发亮的女孩;那个偷偷在星床头放手写感谢卡的女孩;那个在深夜里钻进她被窝,小声说“姐姐,我好喜欢现在的生活”的女孩。
而现在,那个女孩可能受伤,可能害怕,可能在某处冰冷的黑暗中,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不。”星站直身体,眼神彻底变了。
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但不再是混乱的怒火,而是经过淬炼的、冰冷的、专注的杀意。
她拿出通讯器,先联系了小雨他们的家长——之前在医院已经存了号码。她简短说明了情况,道歉,承诺承担一切责任和费用,并保证会找到瑟琳娜。
然后她拨通了喀伽玛的号码。
“市长,我见到孩子们了。”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详细情况我已经整理成文字报告发给你。有几个关键信息:袭击者非人类,生理特征异常,具有低温能力,可能发出高频声波攻击。瑟琳娜在反抗中长枪被毁,胸口可能受击,最后被包围。我需要你调集所有资源,封锁西南郊区所有出入口,启用最高级别的能量监测。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一小时后我没有联系你,或者那片区域出现大规模能量爆发,请立刻疏散周边五公里内的所有居民。”
“……星。”喀伽玛的声音很沉,“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