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内的世界，是一个将“极简”与“精密”发挥到极致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柔和的线条，没有温暖的光线。一切都是功能性的：笔直的通道，九十度的拐角，哑光的金属表面，恒定低沉的机械嗡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液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像是深埋地下的矿石与万年寒冰交融的气息。
星站在通道中央，维持着低功率形态。她的感知像无形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捕捉着这个陌生环境的每一个细节。
首先是能量流。这里的能量网络复杂得惊人。地底深处有一个庞大的能源核心，脉冲规律而有力，像是沉睡巨兽的心跳。能量通过埋设在墙壁和地板下的管线输送到各个区域，而那些管线并非简单的导体，它们本身就在进行着能量的精炼、分流、调节。
星“看”到能量流经某些节点时，会被注入特定的属性——低温、硬化、空间稳定。这解释了这个基地为何能在极端环境下运行，为何能维持那道强大的屏障。
其次是结构。整个山谷基地是分层设计的。她现在所在的区域是最外层，功能似乎是警戒和防御。通道两侧那些低矮的建筑，内部充满了探测器和快速反应单位。再往深处，能量读数变得更加密集和复杂，那里应该是生活区或者研究设施。
而瑟琳娜的气息……虽然被屏障严重干扰，但星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残留。方向指向基地深处，偏左侧的区域。距离大约三百米，垂直深度……地下二十米左右。
她被带到了地下。
星开始移动。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低功率形态下，她对身体的掌控达到极致，肌肉发力的效率极高，能量消耗却微乎其微。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金属地板的接缝处，避开那些可能隐藏压力传感器或震动探测器的区域。
但她的感知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覆盖。
很快，她发现了第一个异常点。
通道左侧的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银灰色的金属板，哑光表面，接缝整齐。但在星的感知中，那块墙壁的能量流动有一个微小的“断点”。不是故障，而是刻意设计的接口。能量流经那里时，会分出一小股，进入墙壁内部一个独立的小型回路。
那回路的能量特征，和她在山谷外遇到的隐形警戒节点一模一样。
星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不只是这一处。前方五米处的天花板，右侧三米处的地板，通道拐角处的立柱……整个外层区域，布满了这种隐蔽的探测节点。它们伪装得极好，几乎与建筑结构融为一体，能量波动也被主能量流的背景噪声掩盖。
如果没有低功率形态的超感知能力，她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们。
这意味着，从她进入屏障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
但奇怪的是，警报没有触发。那些节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记录数据，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是因为她的低功率形态让能量反应太弱，不足以触发警戒阈值？还是对方在观察、评估，等待她进入更深的区域？
星更倾向于后者。这个基地的防御系统显然具有智能，知道区分“入侵”和“潜在的交流对象”。
她继续前进，但更加小心。感知力提升到极限，不仅监测能量节点，也开始分析环境中的其他信息：空气流动的模式（这里有隐藏的通风系统），温度分布（某些区域明显更冷），还有……声音。
那低沉的机械嗡鸣中，夹杂着一些更细微的声音。像是齿轮转动，像是液体流动，像是……某种语言？不，不是语言，更像是指令代码，简短，重复，没有情感色彩。
声音的来源在地下。
星来到一个岔路口。左侧通道通往更深处的建筑群，能量读数较高。右侧通道较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发光的控制面板。
瑟琳娜的气息指向左侧。
但星的直觉告诉她，右侧可能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因为那里的能量流动很特别——不是均匀分布，而是集中流向门后的某个点。而且，空气中那股金属和寒冰的气味，在右侧通道更加浓郁。
她需要做一个选择。
就在这时，感知边缘传来一丝异动。
不是能量变化，不是声音异常，而是……“视线”的聚焦。
那些遍布各处的探测节点，突然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不是警戒，不是敌意，而是更深入的“分析”。星感觉到有新的探测波出现——这些波试图穿透她的体表防护，分析肌肉密度、骨骼结构、神经系统、甚至……基因序列。
它们在试图“理解”她是什么。
同时，左侧通道深处，传来了规律的金属脚步声。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个单位，正在朝这边移动。步伐整齐，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质感。
星迅速做出判断。
她闪身进入右侧通道，背贴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屏住呼吸。低功率形态进一步收敛，将能量波动压到几乎为零。
几秒后，四个身影出现在左侧通道的拐角处。
星从墙角边缘窥视。
那是四台机械守卫。造型和她在山谷外遇到的隐形单位不同——这些更接近人形，但依然带着明显的非生物特征。身高约两米，主体呈流线型的银灰色，关节处有复杂的多轴结构。头部是扁平的椭圆形，没有五官，只有一条横向的、发出淡蓝色微光的视觉传感器。手臂末端不是手，而是可变形武器接口：此刻显示的是能量刃模式，刃身呈冰蓝色，周围的空气因为低温而微微扭曲。
它们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关节处液压系统轻微的嘶嘶声。视觉传感器扫过通道，在星刚才站立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
它们在巡逻。
而且，星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机械守卫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霜。不是外部环境凝结的，而是从内部渗透出来的。它们的能量核心在持续释放低温，让本体始终维持在极低温度。
这解释了为何那些探测节点没有立刻攻击——在它们的认知里，星可能也被归类为“低温适应型单位”，只是“型号未知”。
巡逻队走远了。
星从藏身处走出，看向右侧通道尽头的那扇门。
现在，她有时间调查这里了。
她走到门前。门是某种合金铸造的，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厚重的密封结构。控制面板发着柔和的蓝光，上面没有任何按钮或触摸屏，只有几个几何形状的光点在缓缓旋转。
星伸手，手指悬停在面板上方。
她不需要接触。低功率形态下，她的感知可以渗透进面板内部，解析能量流动。
面板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表层是触摸感应层，道量子加密锁。四重防护，而且每一层都独立供电，即使破坏外层，内层依然能工作。
强行破解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发警报。
但星有别的办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这个世界的产品，而是爱酱栖身的特制终端。屏幕亮起，爱酱的虚拟形象蹦出来，打了个哈欠：“星主人，我们到哪儿了？这里信号好差……哇，这门的加密等级！”
“能破解吗？”星压低声音问。
“常规手段不行。”爱酱摇摇头，“量子加密需要对应的密钥，暴力破解至少要七十二小时。而且一旦尝试，对方百分百会察觉。”
星皱眉。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边缘，一个黑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侵蚀律者。
她像是刚睡醒，揉了揉眼睛（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的眼睛），眯起“眼”看向那扇门：“嗯……这个味道……有趣。”
“侵蚀，你能进去吗？”星问。
“这种级别的物理隔离加上能量屏障，直接穿越有难度。”侵蚀飘出手机，化作一团模糊的数据流，在门前盘旋，“但是……它们留了‘缝’。”
“缝？”
“能量传输接口。”侵蚀伸出“手指”，点在门框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凹槽上，“为了给门内的系统供电，也为了数据传输，这里有一个物理连接点。虽然也加密了，但比起量子锁，这个的防护……嘻嘻，像纸一样。”
话音未落，侵蚀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数据流，钻进那个凹槽。
星紧张地盯着门。几秒后，控制面板上的光点突然停止了旋转，然后开始以混乱的轨迹跳动。门内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搞定！”侵蚀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得意，“门禁系统接管完成。要进来吗？”
“等等。”星说，“先扫描门内情况。”
“正在扫描……嗯……是个储藏室？不对，更像是……样品陈列室？”
“样品？”
“对。里面有三排陈列架，上面放着各种……东西。矿物样本，生物组织切片，能量结晶，还有一些……嗯，看不懂的装置。温度很低，零下六十度。没有生命迹象，但有几个自动监测设备在工作。”
星想了想：“打开门，我进去看看。”
“明白。”
气密门发出低沉的液压声，向两侧滑开。一股比通道内更加刺骨的寒流涌出，星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雾。
她走进房间。
侵蚀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像个陈列室。面积不大，约五十平方米，墙壁、天花板、地板全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三排银白色的陈列架整齐排列，每排架子上都有数十个透明的立方体容器，容器内部散发着柔和的冷光。
星走近第一排架子。
容器里装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颜色奇特的矿石——深蓝色的结晶簇，内部有星点般的光粒流动；有植物样本——像是某种苔藓，但叶片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冰晶；有动物组织——某种小型哺乳类的前肢切片，肌肉纤维中嵌着矿物结晶，显然是在极端环境下变异的结果。
第二排架子上的东西更特别。有几个容器里悬浮着能量团——不是崩坏能，也不是灵能，而是那种冰冷的、带着金属气息的能量。能量团被力场约束，缓缓旋转，表面偶尔会迸发出细小的电弧。
还有几个容器里是机械部件：微型传感器、能量转换器、低温发生单元。星认出其中一些结构，和外面的机械守卫身上的部件类似。
但真正让星停下脚步的，是第三排架子最深处的一个容器。
那个容器比其他容器大一圈，内部没有冷光源，而是浸泡在某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中。液体里悬浮着……
一只手。
青灰色的皮肤，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像鳞片又像结晶的突起。手指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冰蓝色。手腕处是整齐的切口，断面能看到骨骼和肌肉，但没有任何血迹，组织呈现出冷冻保存特有的苍白质感。
星认出了这只手。
和小晴描述的一模一样。和喀伽玛调取的档案中描述的“三十年前异常现象现场发现的非人类组织样本”特征吻合。
是它们。
那些袭击瑟琳娜的存在。
星的手指抚过容器表面，冰冷刺骨。容器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但旁边有能量投影翻译：
「样本编号：SCP-07」
「来源：地表巡逻队回收」
「物种：暂定名‘冰裔’」
「状态：组织分离，活性丧失」
「备注：抗冻蛋白浓度达到理论极限，细胞结构含未知矿物相。建议进一步研究其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机制。」
冰裔。
星默念这个词。冰冷的后裔？还是冰雪的遗民？
她继续看其他标签。大部分样本都标注着“地表回收”、“巡逻队采集”、“能量场析出”等字样。显然，这个基地的存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它们一直在默默收集这个世界的样本，进行研究。
但为什么现在突然动手？为什么袭击瑟琳娜？
星的目光扫过整个陈列室。突然，她在房间最里面的墙角，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终端机。屏幕暗着，但能量还在流动。
“侵蚀，能访问那个吗？”星指了指终端。
“我试试。”侵蚀飘过去，融入终端外壳。
几秒后，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没有验证，直接进入了操作界面——侵蚀已经取得了控制权。
界面上的文字依然是那种看不懂的符号，但侵蚀同步翻译成了星能理解的文字。
这是一个日志系统。
星快速浏览。日志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近的一条是——
「星历7432周期，地表时间：垒尔勒市标准时，昨日，17:03」
「事件：外部屏障触发异常能量反应」
「坐标：西南郊区，坐标(47.82, -12.15)」
「检测到高纯度生命能量释放，强度等级：A+」
「派遣快速反应单位前往调查」
「后续：捕获异常生命体一名。能量特征与‘K-423衍生型’数据库匹配度87%。已转移至核心区B-7收容室，进行深度分析。」
K-423衍生型。
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瑟琳娜的编号就是K-423。在维尔利卡实验中心，她是成功的实验体，被标注为“卡斯兰娜基因适配型”。
这些“冰裔”知道这个编号。它们有相关的数据库。它们不是随机袭击，而是有目的地“捕获”瑟琳娜，因为她的能量特征触发了警报。
深度分析。
这个词让星感到一阵寒意。
她继续翻阅日志。往前推，几个月前的记录：
「星历7401周期，检测到城市区域出现大规模能量波动，特征与‘律者’、‘英桀’、‘神明’等多个高位格存在吻合。」
「判断：该星球进入活跃期，多个异源高等存在介入。」
「建议：提升警戒等级，暂停地表活动，观察发展。」
再往前，一年前：
「星历7350周期，地下能量核心出现不稳定脉动。」
「原因：该星球灵脉周期性活跃期即将到来，能量潮汐影响核心稳定。」
「对策：启动‘摇篮协议’前期准备，收集必要环境数据。」
更早的，三年前：
「星历7200周期，首次确认‘K-423原型体’存在。」
「坐标：维尔利卡实验中心」
「能量特征：卡斯兰娜基因与未知高位能量的融合产物，具备高度成长性。」
「决定：建立观察档案，优先级：中。」
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年前。瑟琳娜还在实验室里。这些“冰裔”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并且建立了档案。
它们一直在观察。观察这个世界，观察异常存在，观察……瑟琳娜。
为什么？
星继续往下翻，翻到更古老的记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最早的一条：
「星历001周期，方舟‘玛卡陵堡’迫降于此地。」
「船体损坏率：67%」
「船员幸存：423名」
「环境评估：该星球温度适宜，但大气成分与母星差异巨大，地表生物具有攻击性。」
「决定：建立地下基地，进入休眠-观察模式，等待救援或适应期结束。」
玛卡陵堡。
方舟。
幸存者。
星终于明白了。
这些“冰裔”，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种。它们是星际难民，迫降于此，建立了这个地下基地。它们一直在等待——要么被救援，要么适应环境后重新走向地表。
而瑟琳娜，因为她的特殊能量特征，被它们视为“研究样本”或者……“适应环境的潜在模板”？
怒火再次升腾，但这一次，混合着冰冷的杀意。
它们把瑟琳娜当成了实验品。
星关闭终端。她转身，走出陈列室。
“侵蚀，继续潜伏在系统里。”她低声说，“我需要这个基地的地图，特别是核心区B-7收容室的位置，还有沿途的防卫部署。”
“已经在提取了。”侵蚀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地图传输到你的终端上。另外……星，我刚发现一件事。”
“什么？”
“这个基地的中央控制系统，有一个人工智能在管理。但它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大部分决策是由预设协议自动执行的。只有遇到重大事件，比如外部入侵，或者发现高价值目标，它才会完全激活。”
“如果激活了会怎样？”
“基地的所有防卫系统会进入最高警戒模式，所有单位会收到统一指挥，战斗力至少提升三倍。”侵蚀停顿了一下，“而且，它可能会启动‘最终协议’。”
“最终协议？”
“我在底层代码里看到了这个词，但具体内容加密等级太高，我破译不了。不过……关联的指令里，有‘能量核心过载’、‘区域湮灭’、‘同归于尽’之类的关键词。”
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