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星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眼神在瑟琳娜和那四个缩在角落的生物之间来回移动。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
瑟琳娜没事——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点。但为什么？这些生物把她带到这里，却没有伤害她，甚至给她提供温暖的房间和饮料？这不符合“绑架者”的逻辑。
而那四个生物……他们的反应也太奇怪了。恐惧、瑟缩、甚至不敢直视她，更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而不是有威胁的敌人。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动静。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不是机械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生物踮着脚走路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拖沓？
星转头看向门口。
三个新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们也裹着厚厚的灰白色保温织物，但款式略有不同——更加贴身，袖口和裤腿有收口设计，方便活动。其中两个推着一台平板车，车上放着一些工具和零件；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平板，正在上面快速操作。
是技术员？维修工？
他们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同时停下了脚步。
星和他们对视。
一秒，两秒。
然后，那三个新来的生物做出了让星嘴角抽搐的动作——
他们整齐划一地、动作僵硬地……举起了双手。
不是攻击姿态，而是投降。
拿着平板的那个甚至还把平板小心地放在了地上，仿佛在表示“我没有武器”。
星：“……”
她彻底放下了断枪，枪尖朝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那三个技术员（姑且这么称呼）似乎松了口气。但他们依然不敢进来，只是在门外探头探脑，目光在地上的重型机械残骸和星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办”“要进去吗”“会不会被打”的纠结。
最后，还是拿平板的那个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他（她？）指了指地上的机械蜘蛛，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平板，然后比划了一个“关闭”和“拖走”的手势。
星明白了。她侧身让开，点了点头。
三个技术员如蒙大赦。他们小心翼翼地挪进房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两个推车的开始检查机械蜘蛛，拿出工具拆卸还能用的部件；拿平板的则对着蜘蛛核心操作，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但充满了……紧张感。他们时不时偷瞄星一眼，一旦星的目光转向他们，就立刻低头假装专心工作。
星看着他们，心中那种荒谬感越来越强。
这些生物的技术水平明显很高——能建造这么大的地下城市，能制造那种先进的机械守卫。但从行为模式来看，他们似乎极度……怕生？社交恐惧？
她又看向角落那四个。他们依然抱成一团，但看到技术员进来后，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最小的那个甚至从同伴斗篷里探出了半张脸，偷偷观察星。
瑟琳娜拉了拉星的手。
星低头，看到妹妹的眼神里带着恳求：“姐姐……先把枪收起来好吗？他们真的没有恶意。”
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断枪插回背上的固定扣——虽然枪身已经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碎掉。
这个动作让房间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角落里的四个生物终于敢稍微分开一点。推车的技术员们也加快了工作速度，很快将机械蜘蛛的核心部件拆下，把残骸搬上平板车，然后推着车，以近乎逃跑的速度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融化”关闭。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星、瑟琳娜，和那四个最初的湫陵族。
尴尬的沉默再次弥漫。
瑟琳娜看了看星，又看了看角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拉着星走到长椅边，让她坐下，然后自己站在星和那几个生物中间，充当起“翻译”和“调解人”。
“姐姐，你听我解释。”瑟琳娜语速很快，“事情……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她开始讲述下午的经历。
“我和小雨、小晴本来准备回家的。但走到乐园外围那片树林时，我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不是危险的那种，而是……能量波动很奇怪，很冷。”
星点头。她能理解，瑟琳娜经过训练，对能量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然后他们就出现了。”瑟琳娜指向角落，“从树林里走出来，一共五个，都裹着这种厚厚的布。他们走路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而且……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冷的抖。”
“他们看到我们时，好像很激动。”瑟琳娜回忆着，“其中一个朝我们伸出手，嘴里发出那种……嗯，像金属摩擦又像漏气的声音。我们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请求？”
“但当时天快黑了，我们又突然看到陌生‘人’从树林里冒出来，小雨和小晴吓坏了，转身就跑。我也想跑，但……”瑟琳娜咬了咬嘴唇，“我看到他们中有一个，好像快站不稳了，扶着树，抖得特别厉害。而且他们的手……从布里露出来的手，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东西……”
“所以你留下来了？”星轻声问。
“嗯。”瑟琳娜点头，“我觉得他们不是坏人。而且……他们看起来太可怜了。那么冷的天，穿得那么少——虽然裹着布，但布好像不保暖。我就……我就想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然后呢？”
“然后我想靠近一点，但我的长枪还拿在手里。”瑟琳娜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看到枪，好像吓了一跳，往后退。我赶紧把枪放下，但太着急了，枪尖插进地里，我用力一拔……就断了。”
星想起在现场看到的那两截断枪。原来不是战斗打断的，是瑟琳娜自己不小心弄断的。
“那血迹是怎么回事？”星问出最在意的问题。
“不是血！”瑟琳娜连忙摇头，“是他们其中一个背着一个容器，好像是什么冷却液之类的，红色的。我们后退的时候，他不小心撞到树上，容器掉在地上摔碎了，洒了一地。我当时也吓了一跳，以为是血……”
原来如此。星心中的又一个疑团解开了。
“再后来呢？”她继续问，“小雨和小晴说看到你被什么东西打中，然后有气浪……”
“那是……呃，一个误会。”瑟琳娜的表情更尴尬了，“他们中有一个，大概是看我一直拿着断枪，以为我要攻击，就……召唤了一个机器。就是我们在外面遇到的那种基础型守卫。”
“守卫出现后，发出一种光波。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扫描和邀请。我能感觉到没有恶意，但它要求我放下武器，跟它走。我犹豫的时候，小雨和小晴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守卫的扫描光束打在我身上——但那只是扫描，不是攻击。”
“气浪呢？”
“守卫启动时的能量扰动。”瑟琳娜解释，“它从地下升起来，带起了很多雪和泥土。小雨和小晴离得远，可能以为是攻击的余波……”
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瑟琳娜不是被绑架，而是自愿跟来的。所谓的“战斗痕迹”，是意外和误解。甚至那台被她打残的重型机械蜘蛛，可能也只是在履行“防卫入侵者”的职责——而她，才是那个闯进别人家、拆了人家大门的“入侵者”。
一种混杂着荒诞、尴尬、还有一点点愧疚的情绪涌上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角落。
那四个湫陵族似乎从瑟琳娜的讲述中感觉到了气氛的缓和。他们不再抱成一团，而是稍微分开坐着，但依然不敢靠太近。
其中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在同伴的鼓励（轻轻推搡）下，终于做出了一个让星意外的动作。
他（从体型和举止判断，应该是男性）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然后，缓缓地，摘下了帽子。
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奇特，但并不丑陋的脸。
皮肤是淡淡的青灰色，像阴天清晨的远山，表面有极细的、像是雪花结晶般的纹路。额头正中，有两支小巧的、向后弯曲的晶莹小角，材质像是水晶又像是某种骨骼，内部有微光流转。
耳朵的位置比人类略高，耳廓更尖，耳后有细微的、类似鳃的褶皱结构——虽然在这种干燥环境中，那应该已经退化了，只是进化留下的痕迹。
眼睛很大，几乎占脸部的四分之一。瞳孔是竖直的，像猫科动物，此刻因为紧张而收缩成细线。虹膜的颜色是渐变的冰蓝色，从中心的深蓝到边缘的浅蓝，像是封冻的湖面。
鼻子和嘴的轮廓比人类更柔和，嘴唇很薄，几乎没有血色。当他张开嘴想说话时，能看到牙齿细小而整齐，呈半透明的乳白色。
整体来说，这张脸有种脆弱的、非人感的美，像是冰雪雕琢而成的艺术品，但此刻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扭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生硬的、像是初学者在练习外语的音节：
“对……不……起。”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发音极其不标准，但星听懂了。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吓……吓到……你和……你的……监护个体（这个词他说得尤其艰难，指了指星，又指了指瑟琳娜）。”
星意识到，他在为吓到瑟琳娜和她（监护个体应该是指作为姐姐的她）而道歉。
她想要回应，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没关系”？还是“我也有错”？
就在这时，那个摘了帽子的湫陵族按了一下手腕上的一个装置。他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表面有发光的纹路。
随着他的操作，房间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一个圆柱形的平台升了起来。
平台上，站着一台机械。
星认得它——就是她在山谷外遇到的那种基础型人形守卫，但看起来已经修复完毕，表面的损伤都消失了。它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的部位是暗着的。
湫陵族领头者对着机械说了几句话，音节短促、音调起伏很大，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机械的眼睛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蓝光。它转向星，头部微微倾斜，像是在调整接收角度。
几秒后，机械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那种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而是经过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情绪”的声音。音调平缓，语速适中，用的是标准的、略带口音的本土语言：
“尊敬的……高能外来个体。我们，湫陵族，玛卡陵堡遗民。”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感？虽然是通过机器发声，但那种磕磕绊绊、小心翼翼的语气，和刚才那个湫陵族本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为今日的……误会与粗暴邀请，致歉。”机械继续说道，“我们本意是……沟通，但方法不当，导致您的……监护对象受到惊吓，也让您产生了误解。”
星看着那台机械，又看看那个摘了帽子的湫陵族。后者正紧张地盯着机械，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你们……”星终于开口，“为什么要把瑟琳娜带到这里？”
机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接收指令或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