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娜·卡斯兰娜个体……她的生命形态与能量特征……特殊。”机械回答，“在我们对地表世界的长期监测中，她的能量信号……是罕见的‘变量因子’。”
“变量因子？”
“指那些……能够打破既定轨迹、创造新可能性的存在。”机械解释，“我们的计算模型显示，在当前时间节点，引入‘变量因子’，有可能解决我们面临的……两个重大危机。”
星皱起眉：“什么危机？”
机械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那个摘了帽子的湫陵族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对着机械快速说了几句话，语气急促。
机械的扬声器里传出声音，但这一次，语调更加沉重：
“第一个危机……能源枯竭。”
房间里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下，仿佛是某种象征。
“玛卡陵堡……我们的方舟，在迫降时受损严重。”机械缓缓说道，“核心能源系统……来自母星的‘永恒晶核’，在漫长的航行和迫降冲击中，已经濒临耗尽。”
墙壁上浮现出一幅全息投影。那是一颗巨大的、多面体形状的晶体，悬浮在一个复杂的能量场中。晶体原本应该光芒璀璨，但现在，它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痕，只有中心还有微弱的脉动。
“这是‘气候维持装置’的核心。”机械说，“它为整个陵堡提供温度、空气、水循环……一切生命维持所需。晶核的能量……最多还能支撑……三十个地表日。”
三十天。
星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没有能源会怎样？”她问。
投影变化。展示出陵堡内部的景象：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冰晶，水流冻结，发光的植物枯萎，而那些湫陵族……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身体逐渐僵硬，最后被冰霜覆盖。
“我们的生理结构……适应低温，但有限度。”机械的声音低了下去，“最低生存温度是零下二十度。如果气候维持装置停机，陵堡内部温度会在十小时内降至零下五十度以下……所有族人……都无法存活。”
房间里一片寂静。
角落里的另外三个湫陵族，此刻都摘下了兜帽。他们的脸型和领头者相似，但角的大小和纹路略有不同。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着绝望。
星看向瑟琳娜。女孩紧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第二个危机呢？”星轻声问。
机械的投影再次变化。
这一次，显示的是一片星空。星图在快速缩放，最终聚焦在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上。光点正在移动，轨迹直指……这个星球。
“它叫……‘归澜归陵归墟使者’。”机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即使是合成音，也能听出来，“在我们的母语中，意为……‘吞噬循环、湮灭庇护所、归于虚无的引路者’。”
星：“……名字这么长？”
机械（以及后面那个湫陵族领头者）似乎愣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料到星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是……母语的直译。”机械有些尴尬地说，“我们通常简称为‘终末使者’。”
“还是太长。”星揉了揉眉心，“以后就叫它‘三归使者’吧。继续。”
“三归……”机械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简称不错，“好的。‘三归使者’……是我们母星毁灭的元凶。”
投影中出现了恐怖的画面：一颗美丽的、冰蓝色的星球，被无数黑色的、不定形的触须缠绕、渗透。星球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大地开裂，海洋冻结，最后……整颗星球如同被吸干了所有能量，化作灰白色的、漂浮在太空中的残骸。
“它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更像是一种……自然法则的具现化。”机械的声音在颤抖，“它追逐能量，吞噬文明，将一切归于‘静寂’。我们的方舟逃离时，它的一部分……在我们身上留下了追踪信标。”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个复杂的能量波形图，其中一个特定的频率在持续闪烁。
“这个信标……一直在发射信号。”机械说，“我们用了所有方法都无法消除。而现在……根据计算，‘三归使者’已经接收到信标信号，正在朝这个星球航行。预计抵达时间……不超过六十个地表日。”
六十天。
能源还能撑三十天，而毁灭者六十天后抵达。
星终于明白了。
这些湫陵族，是一群被困在绝境中的难民。他们的家已经毁灭，他们的飞船即将失去动力，而毁灭他们家园的怪物，正在追杀而来的路上。
他们抓（或者说“邀请”）瑟琳娜，是因为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可能打破僵局的“变量”。
星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投影中那颗被毁灭的星球，看着能源即将耗尽的晶核，看着眼前这四个（以及整个陵堡里更多）眼神绝望的湫陵族。
然后，她看向瑟琳娜。
女孩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她没有说话，但星读懂了她的意思：想帮助他们。
星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湫陵族领头者面前。
对方明显紧张起来，身体向后缩了缩，但强迫自己没有逃走。
星伸出手。
不是攻击，而是……握手。
“我叫星。”她说，声音平静，“是瑟琳娜的姐姐。”
湫陵族领头者愣住了。他看看星的手，又看看星的脸，再看看后面那台机械（机械的摄像头也聚焦在星的手上）。
几秒后，他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人类的手更修长，手指有四根，指间有半透明的蹼状结构（虽然已经退化得很薄）。皮肤触感冰凉，但并不是死物的冷，而是有生命温度的凉。
星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生怕吓到他。
“能源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星说，“我认识一些……很擅长这方面的人。虽然不一定能完全解决，但至少可以尝试。”
湫陵族领头者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而是看向机械。
机械立刻翻译：“真、真的吗？您愿意……帮助我们？”
“我不是在帮你们。”星松开手，转身看向瑟琳娜，“我是在帮我的妹妹想帮助的人。”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但‘三归使者’……那个东西，很麻烦。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它的具体能力、弱点、攻击模式……一切你们知道的。”
机械（以及后面的湫陵族）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头点掉。
“我们……我们所有资料都可以提供！”机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激动的情绪，“还有……那个，虽然可能很冒昧，但是……您和您的同伴……从能量读数来看，非常强大。如果我们能合作……”
“合作的事之后再说。”星打断它，“现在，先让我和我妹妹单独待一会儿。我需要确认她真的没事，也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当、当然！”机械连忙说，“这个房间就留给二位休息。我们……我们就在外面，不打扰。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呃，叫我们。”
它说完，那个湫陵族领头者就带着另外三人，以近乎逃跑的速度离开了房间。机械也自己滑了出去，门再次“融化”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星和瑟琳娜。
星走到长椅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瑟琳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生气了？”
星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生什么气？气你太善良，看到别人可怜就想帮忙？气你判断准确，没有真的遇到危险？”
瑟琳娜低下头：“但我让你担心了……还让你受了伤。”
星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不算严重。
“伤不重要。”星说，“重要的是你没事。”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但是瑟琳娜，你要记住——善良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今天你遇到的这些湫陵族，确实没有恶意。但如果下次遇到的是真正的坏人呢？”
“我知道。”瑟琳娜小声说，“我当时也犹豫了……但他们的眼神……太绝望了。就像……就像以前的我。”
星的心软了一下。
她想起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瑟琳娜时的样子。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的孩子。
“而且，”瑟琳娜抬起头，眼神认真，“姐姐教过我，力量是用来保护重要之物的。他们……他们虽然很奇怪，但也是生命。如果我能帮上忙……”
星看着妹妹，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她说，“开始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了。”
瑟琳娜脸微微红了。
“不过，”星站起身，走到房间的观察窗前，看向外面那个巨大的地下城市，“这次的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她回头看向瑟琳娜：“能源问题，维尔薇阿姨和梅比乌斯阿姨或许有办法。但那个‘三归使者’……能毁灭一个星际文明的存在，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
“但姐姐会想办法的，对吧？”瑟琳娜走到她身边，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星看着妹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会。”她说，“但不是我一个人。”
她打开通讯器——虽然在地下，但爱酱特制的设备依然有微弱信号。
“爱酱，帮我联系家里。”星说，“告诉所有人，瑟琳娜找到了，很安全。但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新朋友，和他们的一些大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让大家准备开会。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关于如何拯救一群外星难民，以及如何对抗一个即将到来的、能吞噬星球的东西。”
通讯器那头，爱酱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和兴奋：
“明白，星主人！我立刻通知！顺便问一句……新朋友是什么样的？有照片吗？”
星看了看窗外，那些在远处平台上探头探脑、想看又不敢靠近的湫陵族们。
她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等你见到就知道了。”她说，“他们……挺害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