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坐工程师的位置，而是拉过一张小椅子，坐在了和屏幕里的湫陵族差不多的高度。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画面那头有了点反应——三个挤在一起的湫陵族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不再像要钻进墙壁里。
“你们好。”瑟琳娜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我是瑟琳娜。昨天我们见过，记得吗？”
一阵沉默。然后，中间的那个湫陵族——星现在认出他手腕上的装置花纹比较特殊——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瑟琳娜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以前……也很害怕陌生人。不敢说话，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屏幕。
“但是这里的大家，他们是想帮忙的。维尔薇姐姐说话很直接，是因为她太着急了——就像看到有人家的房子要塌了，她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柱子扶住。她不是要闯进你们的私密空间，她只是……想看看房子哪里坏了，好找材料来修。”
这段话被翻译器传过去，用的是更简单的词汇和比喻。
三个湫陵族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身体姿态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挤在一起，但肩膀不再那么紧绷。
“而梅比乌斯阿姨……”瑟琳娜想了想，“她就像……一个很好奇的老医生。看到有人生病了，就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治。她问那些问题，不是因为想伤害你们，是因为她想知道怎么才能真的帮上忙。”
她看向维尔薇和梅比乌斯，用眼神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两人虽然表情各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瑟琳娜重新看向屏幕，声音更温柔了，“维尔薇姐姐想看的，不是你们的‘血肉’，而是那个……让整个城市温暖的东西的内部结构。就像冬天来了，我们想看看暖气片是怎么工作的，好知道如果它坏了，该换哪个零件。”
“而梅比乌斯阿姨想问的，也不是你们的‘灵魂’，而是……你们在这个环境里生活，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就像如果有人在高原上呼吸困难，医生需要知道他的肺活量和血氧含量，才能想办法让他好受一点。”
她说完，静静等着。
工坊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那头，三个湫陵族挤在一起，低着头，像是在内部讨论。这次讨论时间更长，大概过了一分钟。
然后，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语调平缓了许多：
“我们……理解。但是……直接展示……还是……很难。”
瑟琳娜点点头：“我明白。那这样好不好——你们把需要的信息，用你们觉得舒服的方式告诉我们。维尔薇姐姐会尽量理解。如果有什么地方她不懂，我帮你们解释给她听，好吗？”
又是一阵讨论。
“可以……试试。”
瑟琳娜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维尔薇：“维尔薇姐姐，你要问什么？一个一个问，我帮你翻译。”
维尔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平和的语气问出第一个问题：
“气候维持装置的核心能源输出，现在的功率是设计标准的百分之多少？”
问题传过去。湫陵族们讨论了片刻。
“温暖的怀抱……变成了薄毯。孩子在薄毯下……会冷得发抖。”
瑟琳娜眨眨眼，思考了几秒：“意思是……功率大概只剩下……30%？或者更少？”
屏幕那头，中间那个湫陵族轻轻点头。
“能量输出的频率稳定性如何？”维尔薇继续问。
“河流……不再平缓。有暗礁……让水流……打旋。”
“频率不稳，有波动和干扰。”瑟琳娜翻译。
“核心晶体的衰变曲线——是线性衰减还是指数衰减？”
这个问题让湫陵族们又讨论了很久。最后，他们给出了一个非常诗意的描述：
“光在折叠的时间里……不是慢慢变暗。是……突然缺了一块，又缺了一块。像星星……一颗接一颗……熄灭。”
瑟琳娜皱起眉头，努力理解：“不是均匀变弱，而是……断崖式下跌？而且越来越快？”
点头。
维尔薇一边记录，一边嘟囔：“指数衰减，而且衰减系数在增大……麻烦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交流就在这种奇特的三方对话中进行：维尔薇问技术问题，湫陵族用抽象比喻回答，瑟琳娜尝试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梅比乌斯偶尔插话问生理数据，但每次都被瑟琳娜用更温和的方式重新表述：“梅比乌斯阿姨想问，你们在这里呼吸，会不会觉得空气很重？就像……戴着口罩跑步的感觉？”
当问题变得不那么“侵入”时，湫陵族的回答也会更详细。
奥托则关注战略层面：“那个‘三归使者’，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你们有什么预警系统吗？”
“噩梦的预兆……在星海边缘闪烁。警报的歌声……我们已经听了……七个循环季。”
瑟琳娜想了想：“意思是……有预警系统，但信号来自很远的地方。而且警报已经响了很久——‘七个循环季’可能是指七年，或者七个某种时间单位。”
交流虽然缓慢，但有效。
纳西妲偶尔会轻声补充一些关于湫陵族集体心理状态的观察，苏则从能量流动的角度解析那些比喻背后的物理意义。
钟离全程安静聆听，只是在某些关于建筑结构和力场系统的描述时，会微微颔首，仿佛在欣赏某种精妙的设计哲学。
4. 问题的核心
三小时后，第一次技术会议结束。
湫陵族明显累了——他们的声音（哪怕是合成音）越来越微弱，身体姿态也越来越蜷缩。瑟琳娜注意到这点，主动提出今天就到这里。
“感谢……耐心。”合成音最后说，“数据包……会整理。下次……再谈。”
屏幕暗了下去。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维尔薇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的天……这比我破解七层加密还累。”
梅比乌斯却神采奕奕：“但收获巨大！那些诗性描述背后隐藏着一整套不同的认知体系！他们不是用数学理解世界，是用……隐喻和共鸣！”
“而且他们的技术水平确实很高。”奥托调出刚才记录的数据摘要，“气候维持装置本质上是一个超大型的‘伪奇点发生器’，通过制造局部的时空畸变来锁住热量和空气。核心能源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晶体——能在物质态和能量态之间自由转换，衰变时释放的能量形式近乎完美。”
苏睁开眼睛：“但问题也在这里。那种晶体应该是他们母星特有的物质，这个星球上不存在替代品。而晶体衰变已经进入末期——按照他们的描述‘星星一颗接一颗熄灭’，衰减速度正在指数级加快。”
“多久？”星问。
维尔薇调出一张曲线图——那是她根据湫陵族的描述反向推导出的衰变模型。图表上，一条代表能量输出的曲线正以触目惊心的陡度向下俯冲。
“最多……两个月。”维尔薇的声音严肃起来，“两个月后，核心晶体彻底失效。届时整个地下城市的温度会在一周内降至冰点以下，大气循环系统停摆，水循环凝固。湫陵族会在寒冷和窒息中……全部死亡。”
工坊里一片寂静。
瑟琳娜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她想起那些挤在角落的、裹着厚厚织物的身影，想起他们大大的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就没有任何替代能源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问题不在于能源本身。”梅比乌斯接话，难得没有用那种玩味的语气，“而在于能源的‘形式’。那种晶体衰变时释放的不是普通的热能或电能，而是一种……高度有序的时空场。气候维持装置的设计就是基于这种能量形式，如果用其他能源替代，整个系统需要彻底重构——那相当于重建一座城市。”
“而且时间不够。”奥托补充，“两个月，设计和建造一套全新的能源系统根本来不及。”
星环顾工坊里的众人：“所以……没有办法了？”
“不一定。”
维尔薇忽然站起来，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六块分屏上的内容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三套完全不同的能量系统结构图。
第一套，是前文明的崩坏能反应炉——来自休伯利安号的技术储备，高效但危险，需要严密控制。
第二套，是元素力转换阵列——基于钟离、影等神明的理论，将自然元素转化为可用能源，稳定但功率有限。
第三套，是本世界的高纯度灵晶储能系统——垒尔勒市的尖端科技，安全可控，但能量密度较低。
“单独任何一个，都不行。”维尔薇指着三张图，“崩坏能太狂暴，直接输入会炸掉湫陵族精密的控制系统。元素力功率不够，撑不起那么大的城市。灵晶能量密度太低，需要的体积会大到塞不进地下空间。”
她顿了顿，然后调出第四张图——那是一张空白的设计界面。
“但如果……我们把三套系统结合起来呢？”
工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用崩坏能反应炉作为主能源，但通过元素力阵列进行第一次转换和稳定化，再用高纯度灵晶作为缓冲介质和二次调节器。”维尔薇的手指在空中划动，虚拟线条将三套系统连接起来，“这样我们可以模拟出接近湫陵族晶体衰变能量的‘有序时空场’，虽然效率会损失一部分，但功率足够，稳定性也能控制。”
梅比乌斯眯起眼睛：“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的匹配算法——三种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频率、相位、波形都要完美同步。一个参数出错，整个系统就会失衡。”
“我可以写算法。”维尔薇说，“但需要湫陵族提供他们系统的详细参数，越精确越好。而且……”
她看向星。
“我需要去玛卡陵堡实地考察。只看数据不够，我必须亲眼见到那个气候维持装置，测量实际运行状态，了解他们的控制逻辑。否则设计出来的混合核心很可能不兼容。”
星沉默了几秒。
“湫陵族会同意吗？”她问，“让外人进入他们城市的‘心脏’？”
“瑟琳娜。”梅比乌斯忽然看向少女，“你觉得呢？”
瑟琳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如果……如果我去说的话。如果我说，维尔薇姐姐只是想看看‘暖气片’到底有多大，需要多少‘柴火’才能让它重新暖和起来……他们也许会同意。”
“那就这样。”星拍板，“瑟琳娜，你负责和湫陵族沟通，争取让他们同意维尔薇和梅比乌斯去实地考察。维尔薇，你开始设计混合能源系统的原型。梅比乌斯，你辅助。奥托，你负责协调资源和风险评估。苏和纳西妲，继续观察湫陵族的心理状态，确保交流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压力。”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空。
风雪暂时停歇，但云层依然厚重。
“我们有两个月时间。”星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