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访问玛卡陵堡的小队集结完毕。
考虑到湫陵族的社交恐惧和玛卡陵堡的特殊环境，星精心挑选了队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明确职责，确保这次访问既高效又不会给对方造成过大压力。
星作为领队兼安全保障。她没有携带那些过于显眼的武器，只是腰间挂着炎枪的缩小形态——一根不起眼的金属短棍，但随时可以展开。她穿着便于活动的作战服，外面套着防寒外套，胸前挂着爱酱特制的多功能通讯记录仪。
瑟琳娜是沟通桥梁。她特意穿上了和第一次见面时相似的衣服——那件厚厚的、毛茸茸的冬装，让湫陵族能一眼认出她。她背后背着那柄新长枪，不是为战斗，而是为了让对方看到“这是我们的诚意”——她把武器带来了，但不会轻易使用。
维尔薇是首席工程师。她带了一个看起来不大、但内容惊人的工具箱。箱子表面是哑光黑色，侧面有她的个人标志——一个齿轮与音符结合的设计。打开后，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工具、探头、分析仪和微型建造单元。她还戴着一副多功能护目镜，镜片上实时显示着环境数据和湫陵族提供的部分结构图。
梅比乌斯是生物与能量学顾问。她只带了一个轻便的手提箱，但里面装着精密的采样和分析设备。她今天难得穿了比较正式的研究服——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紧身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蛇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新样本”的期待。
流萤负责护卫与地形扫描。她没有装备全套机甲，而是选择了轻量化的护卫型号——银白色的外骨骼包裹四肢和躯干，背部有可折叠的推进翼，双手搭载着非致命性的控制设备和环境扫描阵列。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处于工作状态。
钟离是环境稳定与结构评估专家。他依旧穿着那身古朴的长袍，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袍角有极其细微的岩元素纹路在缓缓流动。他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工具，只是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石——那是他的“法器的表象形态。
温迪是不请自来的额外成员。当星早上在别墅前院清点人数时，这位吟游诗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肩上挎着他的琴，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像古老卷轴的记录本。“我只是想去记录一个异星文明最后的时光嘛。”他笑嘻嘻地说，“放心，我会很乖的，绝不捣乱。”
星本想拒绝，但钟离开口了：“让他去吧。风能捕捉到一些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情绪的残留，记忆的回响。或许会有帮助。”
于是队伍变成了七人。
“最后一次确认。”星看向众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协助，不是研究，更不是入侵。一切行动以湫陵族的舒适度为优先。明白吗？”
众人点头。
“那么，出发。”
特瓦林已经等在乐园外的空地上。经过沟通，湫陵族同意他们使用飞行坐骑，但必须在指定地点降落——陵堡上方那个被修补好的缺口处，现在已经改造成了一个临时起降平台。
龙翼展开，风雪被隔绝在力场之外。
飞向玛卡陵堡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维尔薇在脑海中预演着待会要做的测量；梅比乌斯规划着采样方案；流萤的扫描仪已经开始工作，记录着沿途的地形和能量波动；钟离闭目养神，玉石在手中缓缓转动；温迪拨弄着琴弦，弹奏着轻柔的旋律；瑟琳娜紧张地摩挲着长枪的握柄；星则反复确认着行动计划。
二十分钟后，玛卡陵堡所在的山谷出现在下方。
与第一次来时不同，今天陵堡上方的伪装层完全打开了——不是被强行撕裂，而是像花瓣一样优雅地展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入口。入口边缘有柔和的光带闪烁，像是在指引方向。
特瓦林降低高度，从入口缓缓降落。
2. 正式的接待（？）
降落在陵堡内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宏伟——虽然确实宏伟。
而是因为那种……极致的、尴尬的、但又莫名真诚的隆重。
他们降落的平台显然是临时改建的，地面铺着某种发光的金属板材，边缘用发光的线条标出了安全区域。平台前方是一条宽阔的主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所有的照明设备全开，冷白色的光线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通道大概有百米长。
而在通道的尽头——真的是尽头，距离平台至少八十米的地方——站着五个裹得比之前更严实的湫陵族。他们穿着带有复杂纹路的正式服装，外面还披着类似绶带的发光织物，整个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但他们站得太远了。
远到星只能勉强辨认出他们大概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细节。
而且他们挤在一起。
五个高阶官员——星猜测是官员，因为服装纹路更复杂——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紧紧挨着，身体姿态明显僵硬。
当星一行人全部走下特瓦林，在平台列队站好后，通道尽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扩音器播放的录音。
“欢、欢迎……尊贵的……访客。”
声音是合成音，但明显能听出磕磕巴巴的感觉——像是录音时说话者极度紧张，断句都断不利索。
“玛卡陵堡……全体居民……衷心感谢……你们的到来。”
录音停顿了一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居然连咳嗽声都录进去了。
“愿……此次交流……顺利。愿……合作……成功。”
然后录音就结束了。
通道两端陷入了沉默。
星眨了眨眼，努力保持表情严肃。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瑟琳娜在憋笑，温迪的肩膀在轻微抖动，连一向严肃的流萤嘴角都抽了一下。
只有维尔薇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尴尬，她正忙着调整护目镜，扫描通道的结构和能量分布。
“呃……”星清了清嗓子，用她能发出的最温和的声音说，“感谢你们的欢迎。我们是来帮忙的。”
她说完，等了几秒。
通道尽头的五个湫陵族官员互相看了看，然后中间那个——大概是职位最高的——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手势也很僵硬。
“好吧。”星压低声音对队员们说，“我们走过去。注意，走慢一点，别吓到他们。”
七人开始沿着通道前进。
他们走一步，通道尽头的官员就后退半步。
他们停一下，官员们也停一下。
始终保持着八十米左右的距离。
“这简直是……”温迪凑到星耳边，用气声说，“我见过最有趣的欢迎仪式了。他们想表达尊重，但又怕得要死。”
“至少他们把灯全打开了。”星同样用气声回答，“这对他们来说可能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走到通道中段时，瑟琳娜忽然小声说：“姐姐，左边。”
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主通道的侧面，有一些半开放的拱门。拱门后面是昏暗的空间，但隐约能看到许多双发光的眼睛——那是湫陵族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们在偷看。
好奇，又害怕。躲在阴影里，只露出眼睛，观察着这群陌生的访客。
瑟琳娜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那些眼睛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是受惊的鱼群一样散开。
“瑟琳娜，”梅比乌斯忽然开口，“待会如果有机会，我想采集一些——”
“不行。”星立刻打断，“绝对不行。连问都不要问。”
梅比乌斯撇撇嘴，但没再说话。
终于走到通道尽头。五位官员挤在一起，身体明显在颤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们的手都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中间那位官员——他胸前的纹路最复杂——再次抬起手，指向另一条通道。合成音响起，这次是实时发声，但依然磕巴：
“气候……装置……在那边。我们……带路。”
然后他们转身，开始往前走。
依然保持着距离。
3. 衰败的辉煌
穿过几条通道后，队伍进入了一个广阔的空间。
这里是玛卡陵堡的核心区域之一——至少曾经是。
巨大的生态穹顶高悬在头顶，目测高度超过五十米。穹顶由半透明的材料构成，原本应该能模拟自然光线，甚至投影星空。但现在，穹顶黯淡无光，只有边缘有些许微弱的蓝色光脉在挣扎闪烁。穹顶下方原本应该是一个繁茂的室内生态系统，有错落的水池、悬浮的植物平台、精致的景观雕塑。
而现在，水池干涸龟裂，植物枯萎成灰褐色的残骸，雕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气息，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证明这里还有一丝生机。
“这里原本是公共花园。”瑟琳娜轻声说，她看着湫陵族给的数据，“可以模拟母星的四季变化，有降雨系统，有微风循环……是他们用来怀念故乡的地方。”
维尔薇的护目镜快速扫描着穹顶结构：“能量供应断了百分之九十。只剩下最基本的结构支撑力场还在运行。其他功能全部停摆。”
钟离走上前，伸手触摸一根断裂的、曾经应该是某种藤蔓雕塑的支柱。他的手指拂过断面，岩元素的光辉在指尖流淌。
“材质很特殊。”他低声说，“不是单纯的金属或晶体，而是生物与无机物的复合材料。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但在能量匮乏的情况下，修复机制也休眠了。”
温迪闭上眼睛，举起一只手。微风在他掌心凝聚，然后扩散开来，像无形的触须探向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伤感。
“风里……有哭声。”他轻声说，“不是现在的声音，是过去的残留。这里曾经充满笑声、音乐、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但现在，只剩下回音，还有……恐惧。深深的恐惧。”
流萤的扫描仪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她看向侧面的一个拱廊：“那边有生命反应。很多人。”
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拱廊后面是一个较小的空间，里面闪烁着微弱的光——不是照明设备的光，是许多生物发光织物聚集在一起的光。
她小心地走过去，在拱廊边缘停下。
里面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公共休息区，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有一个还在运行的加热装置——应该是整个陵堡少数几个还在全功率运行的设备之一，散发着淡黄色的暖光。
而围绕着加热装置，挤着至少两百个湫陵族。
他们裹着发光的保温织物，蜷缩在一起，像冬天取暖的企鹅。成年人把孩子们围在中间，所有人都低着头，尽可能地靠近热源。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有人抬起头，用那双大大的、疲惫的眼睛看看周围，然后又低下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压抑到了极限：细微的呼吸声，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孩子轻微的抽泣声。
当星出现在拱廊口时，靠近边缘的几个湫陵族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惊恐。他们下意识地往人群中心挤，带动整个群体像受惊的鸟群一样波动了一下。
星立刻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做出“我没有恶意”的手势。
“对不起。”她用最轻的声音说，“我只是路过。”
她转身离开拱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姐姐……”瑟琳娜跟上来，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事。”星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带路的官员，“还有多远？”
“就……快了。”合成音回答。
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沉默了许多。
他们看到了更多衰败的痕迹：精密的流体雕塑——那是一种由发光液体在力场中循环构成的动态艺术品，如今液体凝固成浑浊的胶状物，卡在管道里。庞大的知识库终端——一排排类似水晶柱的设备，原本应该储存着整个文明的智慧，但现在大部分黯淡无光，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微弱闪烁，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自动维护机械——造型优雅的机器人停在走廊两侧，进入深度休眠，表面覆盖着灰尘。
但也看到了湫陵族为生存所做的努力：有些走廊的照明被拆除了，电线被接到更重要的区域；一些非必要的设备被拆解，零件用来维修核心系统；墙壁上贴着用发光颜料绘制的简单图案——那是孩子们画的，稚嫩的线条描绘着花朵、星星，还有……像太阳一样的东西。
那应该是他们从未真正见过的、母星的太阳。
4. 核心区域
又穿过三道需要身份验证的安全门后，队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气候维持装置核心室。
门打开的瞬间，维尔薇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房间呈完美的球形，直径超过一百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光滑的、略带弧度的金属表面，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的能量回路。那些回路像植物的根系，也像神经网络，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向中央。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不规则的晶体。
它大概有十米高，通体呈深邃的幽蓝色，内部有无数的光点在缓缓流动、旋转、湮灭、重生。晶体表面有复杂的几何切面，每一个切面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脉动，释放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但那些涟漪已经很微弱了。
晶体的光芒不像它应有的那样耀眼，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内部的光点运动迟缓，有些区域已经完全暗掉，像是星空被抹去了一块。
从晶体延伸出成千上万条发光的管道——有些细如发丝，有些粗如手臂。它们像血管一样连接到房间的墙壁，将能量输送到陵堡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气候维持装置的核心。
也是湫陵族文明的“心脏”。
“我的天……”梅比乌斯走到房间边缘，仰头看着晶体，蛇瞳里倒映着幽蓝的光芒，“这是……活着的晶体。不是矿物，是某种高度有序的能量凝聚态。它在呼吸，在思考——或者说，曾经在思考。”
维尔薇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打开工具箱，数十个微型探测器像蜂群一样飞出，开始对晶体进行全方位扫描。护目镜上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能量输出……只剩下设计标准的28.7%。波动率高达42%——难怪其他系统不稳定。衰变曲线……和预测一致，是指数衰减，而且加速度在增加。”
她一边说，一边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输入指令。更多的设备从工具箱里升起——光谱分析仪、时空畸变探测器、能量场测绘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