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陵堡深处，那个被湫陵族称为“方舟遗骸封存库”的地方，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也许那不是心跳——星站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仓库中央，侧耳倾听。那是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呼吸，又像是某种庞大机械在时间的尽头做着最后的运转。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来自头顶高耸入穹顶的阴影。
这个仓库大得离谱。
即使以星在多个世界旅行的见闻，也很少见到如此规模的室内空间。它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穹顶距离地面至少有两百米，墙壁是某种暗哑的金属材质，表面刻满了细密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星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着微弱的能量，像是濒死者的脉搏。
仓库没有常规照明，只有墙壁上每隔数十米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反而制造出大片大片的阴影区域，让这里更像某个古老巨物的墓穴。
事实上，这里确实是墓穴。
湫陵族母星方舟的最后遗骸，就封存在这里——不是完整的飞船，而是解体后的核心部件、数据库、以及……文明的火种。
“他们来了。”
站在星身边的符华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很快被那种低频嗡鸣吞噬。
星顺着符华的目光看去。
仓库的另一端——距离他们至少三百米远——亮起了一小片区域。几盏悬浮灯从穹顶降下，照亮了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形平台。平台上，站着三个身影。
或者说，是“裹着”三个身影。
厚重的灰白色保温织物将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部区域——那是两片深色的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想必正紧张地注视着这边。即使隔着这么远，星也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社恐”气息：三个湫陵族代表紧紧挨在一起，肢体语言僵硬，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这距离……”流萤在星另一侧小声说，“他们是真的怕我们啊。”
“准确说，是怕所有‘外部存在’。”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和凯文、钟离站在稍后位置，三位的气质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苏的平和、凯文的冰冷、钟离的沉稳，在这片文明的坟场中，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小识倒是很直接：“喂！你们站那么远干嘛！我们又不吃人！”
她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那三个湫陵族代表明显抖了一下。
“小识。”星按住她的肩膀，“尊重他们的习惯。”
“嘁，麻烦。”
就在这时，平台上一个湫陵族动了——不是走上前，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按下了平台边缘的一个按钮。
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
从平台中央升起一根金属柱，柱顶托着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容器。容器内，一枚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水晶静静悬浮，内部流淌着星河般的光点。
紧接着，平台地面滑开一个缺口，一个更小的、通体漆黑的圆柱形容器被机械臂托出，放置在立方体旁边。
做完这些，三个湫陵族代表齐刷刷后退，一直退到灯光边缘的阴影中，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然后，其中一人——从体型看可能是领头的——抬起手臂。他手腕上佩戴的装置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扭曲的、但能勉强辨认的文字：
“请……上前。馈赠……在此。”
文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保持十米以上距离观察。部分物品具有……危险性。”
星和同伴们对视一眼。
“走吧。”她率先迈步。
三百米的距离，在寂静中走得格外漫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时间的鼓点上。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注视”——不是来自那三个代表，而是来自这个空间本身。那些刻满墙壁的纹路，那些沉睡的机械残骸，那些封存在透明舱体内的未知造物……它们都在“看”。
终于，他们来到了平台边缘。
按照光幕提示，星在距离平台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细节：立方体容器内的水晶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几何美感，表面光滑如镜，内部的光点以某种复杂的数学规律运动；而那个黑色圆柱形容器则朴素得多，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
“可以……读取。”光幕上的文字更新。
维尔薇早已按捺不住。她快步上前——当然也停在十米线处——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数道光线射向立方体容器。
扫描持续了约三十秒。
维尔薇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是……”她盯着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流，眼睛越睁越大，“引力子操纵矩阵的完整蓝图？不，不止……还整合了空间曲率锚定技术、局部时间流干涉算法……我的天，这玩意儿要是能造出来……”
“说重点。”凯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冷静如冰。
“重点就是，”维尔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众人，“这是一个‘区域停滞力场发生器’的设计蓝图。原理很简单——在指定区域制造一个超高强度的复合力场，混合了引力扭曲、空间锁定和时间流速干扰。效果嘛……”
她舔了舔嘴唇：“理论上，能把范围内的任何东西‘钉’在原地。无论那东西是实体、能量体、还是概念性的存在。持续时间取决于供能强度，但能耗会高到离谱。”
星看向平台阴影中的湫陵族代表：“这个东西……能困住‘三归使者’吗？”
光幕闪烁，文字更新：
“理论……可以。曾用于……禁锢母星叛乱AI集群。但能耗……需方舟主反应堆级供能。当前……无适用能源。”
“意思是，有蓝图，但我们供不起电。”流萤总结道。
“可以改造。”维尔薇的眼睛还在发亮，“用我们的混合能源核心，加上奥托的虚空万藏解析力，再加上老杨的理律重构……也许能把能耗降低到可承受范围。但需要时间，至少——”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就在那个黑色圆柱形容器旁，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扭曲：光线像透过水面一样产生折射，空间的质感变得粘稠，连仓库那种低频嗡鸣都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
“退后。”钟离突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站到星身侧。金色的岩元素力在他掌心凝聚，形成一个微型的玉璋护盾，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几乎同时，凯文也动了——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眼神变得锐利，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平台上，那个黑色圆柱形容器……打开了。
不是机械结构的开启，是它“自己”打开了——容器表面没有任何缝隙，但就是有那么一部分“消失”了，露出内部。
三颗晶体。
拇指大小，纯粹的黑色，却散发着星光。
这种描述本身就很矛盾：黑色如何发光？但眼前这三颗晶体做到了——它们像黑洞一样吸收周围的光线，自身却从内部透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向内坍缩的星光。那不是反射的光，是它们自己在“诞生”光，然后又立刻吞噬。
仅仅是暴露在空气中，空间的扭曲就加剧了。
星看到晶体周围出现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石头投入水面，但那些涟漪是黑色的，是空间本身被“压皱”了。仓库墙壁上的能量纹路开始不受控制地亮起，像是被强行激活的应激反应。
“星核碎片。”钟离的声音低沉，“一个世界‘心脏’的碎屑。”
“不仅仅是碎屑。”凯文补充，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颗晶体，“这些碎片被高度压缩过，内部的空间结构是折叠的。每一颗蕴含的能量……相当于一艘休伯利安号满负荷运转一年的总和。”
“而且极不稳定。”苏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额头浮现出淡淡的光纹，“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那是一种渴望‘完整’的嘶鸣。它们想重组，想吞噬，想变回完整的星核。如果能量失控……”
“会怎样？”星问。
“半径五公里内的一切，会被压缩成一个奇点。”回答的是光幕上的文字，但这次的文字在颤抖：
“母星……临终前。长老会……剥离星核。三分……封存。其一驱动‘摇篮’。其二……备用。其三……赠予。”
“警告：不可……同时激活。不可……近距离接触。不可……与生命体直接融合。”
“此乃……最后火种。亦乃……最后兵器。”
星看着那三颗悬浮的黑色晶体，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文明的重量”。
这不是武器。
这是一个种族在母星毁灭时，从自己世界的心脏上剜下来的三块肉。一块用来建造延续种族的“摇篮”，一块留作最后的希望，而第三块……现在要交给一群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外人”。
她抬起头，看向阴影中的湫陵族代表。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为什么给我们这个？你们明明可以自己留着，等到安全的时候，用它重建家园。”
光幕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然后，文字缓缓浮现：
“因为……没有‘安全的时候’了。”
“‘归澜者’……已锁定此星。击败……或逃离。无第三选项。”
“我们……无力战斗。但你们……可以。”
“若你们胜……火种尚存。若你们败……火种何用？”
“故……托付。”
“此非馈赠。此乃……赌注。”
仓库陷入更深的寂静。
只有那三颗星核碎片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一波波空间涟漪，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倒计时。
星走上前——这一次，她没有停在十米线。
她一直走到平台边缘，距离那些晶体只有五米。她能感觉到空间的扭曲拉扯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晶体散发出的那种渴望吞噬一切的“饥饿感”。
她伸出手。
不是去拿晶体，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我收下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们的赌注，我接下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同伴。
“维尔薇，蓝图交给你。我需要那个力场发生器，在决战前完成。”
维尔薇用力点头，眼睛里的狂热已经变成了某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钟离先生，凯文，苏老师——这三颗碎片，请你们封印。用你们能做到的最稳固的方式。我们需要它们作为能源，但绝不能在关键时刻失控。”
三位强者同时颔首。
“其他人，”星的目光扫过流萤、小识、符华，最后落在瑟琳娜身上，“准备迎接决战。这是我们答应的事，也是我们必须赢的仗。”
她最后看向阴影中的湫陵族代表。
“我不会说‘放心’这种空话。”星说，“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在你们启动‘摇篮’之前，我们会先倒下。这是我们的战斗方式——要么赢，要么死，没有逃跑的选项。”
光幕上的文字颤抖着，最终凝聚成两个字：
“感谢。”
然后，三个湫陵族代表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虽然只走了一步，但确实离开了黑暗，站到了灯光下。然后，他们抬起手，用那种包裹着厚重织物的手臂，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双手在胸前交叉，手掌向内，微微低头。
“那是他们的最高礼节。”苏轻声解释，“意为‘将生命托付于你’。”
星沉默片刻，然后也抬起手，学着重复了那个手势——当然，她做不出那种僵硬感，但意思到了。
交接仪式就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