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封存库的过程和来时一样沉默，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维尔薇小心翼翼地将数据水晶收进一个多层屏蔽的储存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新生儿。钟离、凯文和苏则联手对那三颗星核碎片施加了第一层封印——钟离的岩元素力构成物理隔绝层，凯文的冰封之力冻结能量逸散，苏的精神力则编织成意识锁，防止碎片产生“活性”。
即使如此，当碎片被收进特制的铅匣时，所有人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就像随身带着三颗即将引爆的恒星。
返回陵堡生活区的路上，湫陵族的技术官通过机械向导传达了最后的叮嘱：
“力场发生器布置点……建议选在陵堡外围三公里处。那里有天然能量节点……可降低能耗15%。”
“星核碎片激活……需三阶段。第一阶段供能……可用常规能源替代。第二阶段……需至少一颗碎片。第三阶段……需三颗共鸣。但第三阶段……等同于启动‘摇篮’前奏……慎用。”
“最后……请尽快。侦测网络显示……‘归澜者’逼近速度……加快。预计抵达时间……修正为36-48小时。”
36小时。
星握紧了拳头。
回到陵堡中央大厅时，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大厅——这个平时只有少数湫陵族匆匆经过的广阔空间——此刻站满了人。
不，不是站满，是“聚集”。
数百名湫陵族居民从各自的藏身区走了出来，他们依旧裹着厚厚的保温织物，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但确实都来了。他们沿着大厅两侧的通道静静站立，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大眼睛，注视着从中间走过的星一行人。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注视。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希望、感激、绝望……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通过数百双眼睛投射过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瑟琳娜走在星身边，下意识地往星身边靠了靠。
“他们……在送我们。”少女小声说。
“嗯。”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吧。”星轻声回答，“或者说，所有能说的话，在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太苍白了。”
队伍继续前进。
走到大厅中段时，星看到一个小身影——一个体型明显比其他湫陵族小一圈的个体，裹着尺寸不太合身的织物，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它（或者他/她）的手里抱着一个东西：一个用某种柔性金属编织成的球体，表面镶嵌着几颗发光的碎石。
当星经过时，那个小湫陵族突然把手里的球体往前一递。
动作太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递出球体的瞬间，那个小身影就缩了回去，躲进了人群深处。
星停下脚步，弯腰捡起球体。
入手温暖，重量很轻。她仔细看，发现那不是什么精密的装置，就是一个手工制品：金属丝编织得不算工整，镶嵌的碎石也只是普通的荧光矿物。但球体内部有一个小小的空腔，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极薄的金属箔片。
星小心地取出箔片，展开。
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画。
用某种发光的颜料绘制的，线条稚拙，但能辨认出内容：左边是一群简笔小人（应该是湫陵族），右边是几个高大一些的身影（星认出其中一个拿着棒球棍的轮廓是自己），中间画着一颗发光的树，树下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拉着手。
画的底部，用歪歪扭扭的、但能勉强辨认的通用语写着：
“谢谢。请赢。”
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小湫陵族消失的方向——虽然已经找不到了，但她还是对着那片人群，点了点头。
她把画小心地重新折叠，放回球体，然后将球体递给瑟琳娜。
“替我保管好。”
瑟琳娜郑重地接过，抱在怀里。
队伍继续前进。
后半段路，不断有小小的“馈赠”被递出来——不是从人群里扔出来，是放在地上，等星经过时就能看到。有的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晶体，有的是一段编织的织物，有的甚至只是一片写着一个单词的金属片。
“勇气。”
“希望。”
“回家。”
这些简单的词语，在这些连面对面交流都需要巨大勇气的种族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终于，他们走到了大厅尽头，通往外界的气闸门前。
星停下脚步，转身。
她看着大厅里那数百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说不出漂亮的承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赢。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抬起手，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只要这里还在跳，”她说，“我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了我自己的家，也为了你们刚刚托付给我的，你们最后的‘家’。”
没有人回应。
但星看到，有很多湫陵族，慢慢抬起了手，做出了那个“将生命托付于你”的手势。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数百双手在胸前交叉，数百双眼睛透过护目镜注视着她。
星也抬起手，回以同样的手势。
然后她转身，走进气闸门。
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沉默的注视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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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堡外，风雪依旧。
众人登上返回的载具——一辆由湫陵族提供的、几乎无声的悬浮运输车。车厢内很宽敞，但气氛压抑得像是铅块。
直到运输车驶离陵堡范围，驶入被风雪覆盖的荒野，才有人打破沉默。
“压力大吗？”小识突然问。
星看向她：“你说呢？”
“大就对了。”小识咧嘴一笑，但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本姑娘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颗黑乎乎的东西炸了之后会是什么样。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逝的雪景。
“比起压力，我更讨厌的是‘辜负’。”小识的声音难得正经，“那些家伙……把最后的东西都掏出来了。要是我们输了……”
“不会输。”星打断她。
“这么肯定？”
“不能输。”星纠正道，“所以就不会输。”
流萤坐在星对面，膝盖上放着便携维护工具，正在检查萨姆机甲的备用零件。她听到星的回答，抬起头，轻声说：“我们会赢的。必须赢。”
瑟琳娜抱着那个金属丝球体，一直没说话。直到运输车驶过一个颠簸处，球体从她膝盖上滑落，她才像是突然惊醒。
“姐姐。”她小声说，“那些湫陵族……他们其实很勇敢，对吧？”
星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明明那么害怕，还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我们。”瑟琳娜说，“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
“你会的。”星揉了揉她的头发，“当你有了必须保护的东西时，恐惧就会变成燃料。”
运输车在风雪中继续前行。
车厢后方，维尔薇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数据水晶的屏蔽罐，开始用随身终端解析蓝图。她一边看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惊叹和咒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钟离、凯文和苏则围坐在那口铅匣旁，低声讨论着更复杂的封印方案。
“单纯的物理隔绝不够。”苏说，“星核碎片具有‘概念性’，它们会‘想要’重组。需要意志层面的封锁。”
“我的冰可以冻结时间流。”凯文说，“理论上能延缓它们的活性化。”
“岩的可塑性……”钟离沉吟，“或许可以构筑一个不断自我修复的封印结构，抵消碎片的空间扭曲效应。”
三人开始尝试。
星没有参与讨论。她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脑海中推演。
力场发生器的布置点、星核碎片的激活阶段、团队的分工、敌人的特性、可能出现的意外……
36小时。
她需要在这36小时内，完成一切准备，让所有人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迎接一场决定两个种族命运的战争。
肩膀被轻轻碰了碰。
星睁眼，看到流萤递过来一块能量棒。
“吃一点。”流萤说，“回程还要两小时，你需要保持体力。”
星接过，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量。
小识凑过来，抢走她手里的能量棒咬了一口，又塞回给她。
“分我一半，就当精神损失费。”她说，“刚才那群家伙盯着我看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星笑了笑，没说话。
运输车在风雪中穿行，车灯切开黑暗，像一把在雪幕上划过的刀。
窗外，极光依旧在天空流淌。
但这一次，星看着那些暗紫色的光带，心里不再是单纯的警惕。
那是一种……确认。
敌人在靠近。
决战在靠近。
而她们，已经拿到了能用的所有牌。
剩下的，就是把这些牌打到最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紧握拳头时留下的指甲印。
“不会输。”她轻声重复，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个世界听。
运输车继续前行，载着沉重的馈赠，载着更沉重的责任，驶向那个被他们称为“家”的地方。
风雪在车窗外呼啸，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吹响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