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师叔就这样跟着我师父一步一步回了山。
他在路上曾与我师父讲起他的从前——那些或欢笑或贫苦或已模糊了的从前。
他讲他娘最爱吃那种刚长出来没多久的、芯还不苦的嫩莲子,而他则最喜欢夏末秋初时塘子里生着的藕。
于是他爹便趁着农闲时,想法子在家中坐上了两只快人高的大缸,缸底铺上尺来厚自塘子里挖来的淤泥,那里头又种上了他从集市上买来的、听人说是最易养活又最好吃的藕。
那两缸子的莲蓬曾陪着他们一家度过了好长的岁月,却偏生死在了村中闹了匪患的那一年。
师父说,小师叔认为那就是上天提前降下给他们的警示——只是他不知道,而他的爹娘也都不曾将其放在过眼里。
因为那两缸的荷花已经陪着他们度过了许久的日子,而在村子里,家中养着的花花草草死了,又是件很寻常的事。
他们只消在今年入冬之前将死去的花草处理好,等到来年开春再种下一批新的就是。
他爹娘那会甚至还在期待着来年又要在那大缸里面种下什么样的新莲花——他娘听说隔壁镇子里有人会在盛夏时节卖一种模样特殊的“并蒂莲”,又听说山那头的野池子里,到五月会长满与粉荷截然不同的一种清浅白荷。
她觉着,这么多年的粉荷花她已看得有些倦了,他们倒不如赶着这个机会,将那花换成白的,黄的,或是瞧一瞧平素只存在于绣花样子里的“并蒂莲”。
他爹笑着说了好,而后仔细地清干净了缸子里已死透了的旧花草的根系,又静静养起了那一缸底的泥巴。
小师叔说,他那时不知道种花草的泥土是需要养的,还时不常就要趁着他爹娘不注意,踩着梯子爬进缸里,将自己身上都涂满了那种稀稀黑黑的泥。
但那半截缸身被人埋进地里、几乎像是个小水池一样大的水缸生得实在太高,他每回钻进了缸中便再爬不出去,只能等着他爹从地里回来,气急败坏地放下麻绳,再没什么好气地将他自那缸底拖出来。
被人从水缸里拉出来后的他多半是逃不了这一顿打的,但饶是要被人揍得连屁股都要炸开了花,他却仍旧是对此乐此不疲。
讲完了被人种在缸子里的荷花,他又讲起他春日里最爱放的那一只纸鸢。
他说他的纸鸢都是他爹扎给他的,再由他娘在上头添上几笔活灵活现的画。
他说他的娘亲本是个大字都识不了几个的普通妇人,但她绣得一手还不错的花,也能画得一手还不错的画。
——她那画就是从绣花样子里脱出来的,她没学过什么这样或那样的笔法,她只是喜欢看春天的花和夏天的叶,秋天的麦子熟了黄遍山野,冬天的江水结了冰,自远处蜿蜒行过时,那冰面下偶尔会传来“咚咚”的响。
——她没学过画画。
但她有一双很能瞧得清那些风景本来样子的眼睛。
他娘喜欢画画,他也喜欢看他娘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