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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他的从前(2 / 2)

画好了的纸鸢会被他拿出去,像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样在村子里的同龄人们面前轮番炫耀过一圈。

当然,他爹娘亲手给他做出来的纸鸢,本来就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他会带着它自田埂的一边跑到另一边,直到那夕阳歪斜着坠下麦田,他方能心满意足地收了那高飞的纸鸢。

除了纸鸢,他还讲起他平日最喜欢和伙伴们踢起的那只蹴鞠。

他说他先前最好的朋友,是他所认识的所有人中踢球最好的那个。

塞满了鸭鹅绒羽和废棉絮的皮球踢起来平素滚得很远,有时一个不慎,便能从空地的这边突然跑到了那边。

但这样难控的蹴鞠,他那朋友却能像是栓了绳或涂了胶一般的带着它沿着那小空地四圈的转,旁人很难抢得到球,往往要被他踢得生出了满肚子的气,他倒还喜欢看着他的好友在那小球场上“大杀四方”的模样。

“但很可惜,他死了。”师父说,当年小师叔在吐出这句话时,两眼简直空得好似两汪不见底的渊,“死在匪患闹起来前那年,过年的前一天。”

“——听说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

他说,他有时觉着他这个朋友的命实在是太惨太短,但有时又觉着他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他是死在了家中,就在亲人们的眼前——不像后来那些被恶匪们掳去了寨子里的孩子,生前不宁,就连死后也都讨不得一个安生。

讲过了这些从前,他又讲起他其实是个很小心眼的家伙。

他能记得住他爹敲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顿打,记得他每回打了几次、用了什么东西,下了几分力道,又为着个什么原因。

他因偷跑出去玩且忘了时间而被他爹逮住揍了屁股的次数是最多的,其次才是因着溜去缸里,玩了缸底养花的泥。

但他被他揍得最狠的那次,则是因着他因贪玩好奇,差点踩塌了人家新种下的庄稼,那次他爹揍过了他,又带着他在人家的地里做上了好几日的苦工——直到那些半死不活的小苗都再度生长得挺拔而健壮,他方在又一次极严厉的训斥后,重新放了他的“自由”。

他还记得,他那个很会踢蹴鞠的朋友,曾经有多少次故意玩闹似的,将球踢进了他的怀里,弄脏了他才换上没两日的衣裳。

也记得那个总爱搬着个小马扎跑到村头晒太阳的碎嘴子婆婆,曾与人胡乱瞎嚼过多少回他或他娘的舌根。

只是这些——那被他记到了现在的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啦。

因为那些被他记住的人好像都已死了个干净,只剩他一个孤零零的,揣着那捧从墙角挖来的泥,又扛着那棵还比不上他手腕子粗的树。

师父说,小师叔那日打从与她说过了这些,就再没多说过半句的话。

她也不曾逼他,只这样沉默着,带着他回到了那个被她视为“家”的、给了她第二次新生的地方。

师祖在听说过他的来历,片刻都不曾犹豫地便点头收下他当了他最年幼的弟子。

为了照顾小师叔,我师父还曾在山中稍稍多住了那么三五个时日,直至确认他已然大致适应了山里那群过分热情的“怪家伙”们的性子,方又一次的走出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