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世道里的衙门是很有用处的——我不敢说坐在那各级衙门里的,都是些清正廉洁、奉公执法的好官,但至少见不到几个终日只知道尸位素餐、纯混日子的蠹虫,这世道里的律法相对完备,且人们亦大多会自觉遵守道德伦理。”
“——会在这样的世道下仍旧选择要去占山为王、当什么飞贼山匪的,多半就得是些彻头彻尾的恶人了,且他们这些行为的本质,是对正良好运行着的大鄢律法的一种破坏与践踏。”
女人满目平静:“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师父若真像我那时说的,私下里就将那些恶匪们都‘斩草除根’了,表面上是在防止这群匪徒们死得不够干净,防止他们‘死灰复燃’,但实质上,滥用私刑仍旧是在违背律法,是对我们大鄢律法的一种无情践踏。”
“——从这个角度来讲,那她的行为,自然也会变得和那些匪徒们没有了区别,哪怕她的出发点与那些恶匪们截然相异,最终造成的结果却也都是一样的。”
“钟家小子,我这样讲,你能听明白了吗?”祝岁宁话毕重新看向那又一次陷入了沉思的钟林逍,后者听罢沉默良久,方似懂非懂地点了脑袋。
实际上,这点差异,也确乎是祝岁宁在那晚听她师父说出那句“那我又与那些闯进村子里随意烧杀抢掠的劫匪们有什么区别”后,方慢慢理解出来的。
毕竟,她之前所生活过的那个时代,讲究的是“法治”而不是“人治”,而她在穿越后的当天,就又被她的师兄师姐们“捡”回了春生门。
她所知道的、有关封建时代“人治”体系的种种,都是从各式各样的书本和文物资料里习得来的,既像是临水照花,又像是隔帘望月——大致的影子是有的,细节说不定也没缺得那么厉害,却总归是朦胧的、扭曲而变了形的,到底没那么分明。
是以,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当真和眼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认为在这时代,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是“对”的,那么即便是这些侠客们私自动手处决了那些匪徒,也都是“无可厚非”的。
——直到那夜她师父的一句话突然点醒了她。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无可厚非”,而是从一开始就不正确的“错”。
且此事浑然无关乎后世人时常喜欢叫嚷掰扯的“程序正义”,只是一种单纯的尊重,或是一种纯粹的敬畏。
——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太平时节里,对于那些被用于维护这场太平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工具”,和操持着“工具”们,努力维持着这种太平时节的“劳动者”们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