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我那个师姐便发现自己已然是躺在家中的小床上了。
照顾她的婆子说她这是心力交瘁之下又不慎感染了时|疫,加之近来一直昼夜不得安寝,体能耗尽,这才忽然昏了过去。
但她醒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却不觉有多滚烫,搭脉时也并未瞧得出有多少异状,一时竟还真瞧不出是得了时|疫——这样异常的发现令她在欣喜之下忙不迭便问询起了那婆子,问他们在她发病昏厥之时,可曾给她吃过什么东西,或是喂过什么药。
——她在曹州跟着郎中们一起研究了近半个月的药方,对此次时|疫的病程可谓是熟悉入骨。
是以,当她注意到她在发病昏厥再清醒后,身上却并无甚病症之时,便敏锐地觉察到了,家中人在她昏厥中喂给她的东西,许就是能攻克此番时|疫的绝佳关要。
于是她满怀期待地盯紧了那婆子——孰料那婆子闻言却忽然支吾了起来,死活不肯告诉她他们究竟给她喂了些什么。
牡丹师姐见状当场就急了,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式地将这东西的重要程度一一掰开、揉碎了说给那婆子听。
那婆子起先还犹自死犟着不肯松口,后来被师姐逼得半点没了招子,不得以才吐出了实情。
原来当日在我那个师姐病发昏厥后不久,便有一队自别处而来的游医为着曹州的大|疫,赶来为乡亲们施药义诊,听闻我这师姐所行的种种事迹后,破例优先为她开了一剂治疗时|疫的药。
且那队游医不曾出自别处——正是出身于当时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医药大宗。
那大宗的名字如今我已不便再随意开口提及,只那当时带队之人的名号你们或许曾听我提过两回——就是那个嫁给了前一任定北将军、婚后又尝跟着夫婿常年镇守边关的林之窈,林姑姑。
当然,林姑姑那时带着她名下一众弟子赶到曹州义诊的那会是已经成亲了的——没记错的话,她那时好像还正怀着身孕。
但即便如此,当她得知了曹州的灾情以后,她仍旧义无反顾地带着她那一众弟子赶到了曹州境内受灾最为严重的村镇中央——我师姐知晓了一切真相、起身跑到镇中时所见到的,便是林姑姑面上蒙着布巾,领着她那一众弟子并上州中余下还未曾染病的郎中,匆匆穿行于人群之中,为人问诊开药的模样。
“这个方子拿回去以后记得要用小火煎服……拳头大的碗,三碗水添进去煎到剩一碗就好了……若是家里没有能煎药的药罐小灶,你可带着方子上后头寻我的弟子,他们那里还有空闲着的药灶,能替你们煎一煎……”
人堆里的林姑姑身形瞧着甚为单薄,她那微有些隆起的小腹更加重了她周身萦绕着的那股子浅淡的疲惫与憔悴。
我的师姐看到她眉间藏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也挂着线脂粉压不住的青黑。
她大约是在得到有关曹州的消息后便一路自京城或是北境边城赶过来的,抵达后也不曾多加休息——她就那样带着她那满身的疲倦留守在人群中央,一面不厌其烦地耐心叮嘱着每个人服药时所需注意的诸多细节。
牡丹师姐后来曾与我说过,她就是在那个瞬间,方突然意识到的她与真正的医者们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