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话,刘辩心里有一块东西落了下去。
可他没有收住,又问了一句:
“那云长以为,吕布此人,可用否”
这一次,关羽沉默得更久。
张飞没忍住,轻哼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关羽放下茶盏,看著刘辩,声音比先前低了半度:
“此人勇则勇矣,然其所忠,在强不在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一瞬间压不住的锋芒:
“若有人能给他一个足够重的依仗,或可用。”
“嗯”刘辩微微皱眉。
“让他有所依,有所畏,有所念。”
“三者缺一,他就是一匹没有韁绳的马,迟早伤人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辩低著头,把关羽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依、畏、念。
若有人能给他一个足够重的依仗。
史书上的吕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刘辩抬起头,看向关羽,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记在心里了。
——
见眾人迟迟没有再开口,曹操搁下茶盏,看向刘辩:
“殿下,臣这一趟,有些话,想如实说。”
“说。”刘辩的语气很平稳。
曹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接说了:
“冀州,不只是打完那么简单。”
他没有什么铺垫,语气也没有起伏,就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黄巾的旗倒了,可那些跟著黄巾走的人,还在。”
“他们没有地,没有粮,没有一个能回去的家。官道上的流民,臣一路数过来,不比当初黄巾起事时少多少。”
他顿了顿:
“那些人,他们只是还没有下一个张角。”
屋里安静了。
这句话说完,连张飞都没有出声。
刘备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刘辩看著曹操,又瞥了一眼刘备,开口问:
“玄德公,你在涿郡,也见过这些人吗”
刘备点了点头,声音很平:
“见过。”
“臣在涿郡那几年,隔三差五就有从南边逃来的流民。他们说的那些事,和曹公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头,看著刘辩:
“殿下,黄巾打完了,但黄巾为什么会起,那个根子,还在地里埋著。”
刘辩没有立即说话。
他端著茶盏,低著头,看著茶水上那层细小的浮沫。
他当然知道。
他从入宫那天就知道了。可“知道”是一回事,从曹操嘴里听说,再从刘备嘴里听说,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备乱房里的邸报,不是案头的一堆摺子,不是別人整理好送到他面前的文字。
这是亲眼看见的人,在他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战报上说贏了,但那些地方,其实还是输了。
他放下茶盏,向卢植看去:
“卢公,冀州那边,战后的田地清丈,没有做吗”
卢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里:
“皇甫將军与朱將军忙著清剿余党,地方官府十之五六已经残破,根本没有余力清丈。”
“赋税呢”
“战时征了两次急赋,战后没有减免,依然按原制徵收。”
刘辩闭上眼睛。
征了两次急赋,地荒了,人跑了,税还是按原来的数征——
这就等於逼著那些咬牙留下来的人,替那些已经跑掉的人把税也交了。
难怪还有流民。
难怪还有下一个张角的土壤。
他重新睁开眼睛,扫过屋里这几个人,思路已经转过来了:
“天商会的商路,现在到哪里”
曹操答道:“洛阳周边五郡,部分延伸到潁川和陈留,再往外,还没有。”
刘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然后把心里盘算了很久的那个方向说出口:
“往冀州延,往兗州延,往豫州延。”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在宣告什么大事,而是在確认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打完仗的地方,商路要进去,义仓要跟著进,天商会的牌子先撑住粮价。”
“让那些留下来的人,知道明年的粮食有地方买,今年的粮有地方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