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在木地板上织就一片流动的金斑。陆沉睁开眼,没有立即起身。他平躺着,感受着身下床垫的柔软支撑,以及双腿传来的、久违的、属于健康躯体的重量感。他缓缓屈膝,脚掌触及地板,那坚实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醒了?”李若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她端着牛奶杯走进卧室,看见他支起上半身,两条长腿垂在床沿,惊讶地顿住脚步,“陆沉?你……”
他转过头,对她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漾着水光:“宝宝,你看。”他左脚轻轻点在地毯上,又抬起右脚,做了个标准的踏步动作。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李若雨的牛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乳白色的液体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她顾不上擦拭,几步冲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你……你的腿?能感觉到吗?能控制吗?”
“能。”他答得斩钉截铁,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他尝试着挪动身体,从床边滑下,双脚稳稳踩在地板上。他站直了,身姿挺拔如松,曾经因神经损伤而略显虚浮的步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沉淀的、内敛的稳健。他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后一步,每一步都踏得踏踏实实。
“太好了……”李若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泪水濡湿了他的棉质睡衣。“陆沉……我的陆沉……你做到了……”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他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左手指尖无意识地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右手则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鸟。“嗯,做到了。”他低声回应,胸腔的震动传递着同样的激动,“宝宝,我好了。”
“好了……真的好了……”她在他怀里反复呢喃,泪水止不住地流。
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明谦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抓着啃了一半的肉包子。他看到客厅中央相拥的两人,尤其是陆沉那挺直站立的姿态,猛地瞪大了眼睛,包子“啪嗒”掉在地上。“爸?!”他失声叫道,声音因震惊而变调,“你……你能站起来了?!”
几乎同时,陆知语也从自己房间快步走出,手里还捏着翻开的物理习题册。当她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清秀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练习册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爸……”她声音发颤,目光在陆沉的双腿和父母相拥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陆沉松开李若雨,转过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对着两个孩子用力点头:“嗯,能站了。还能走。”
“我的天!”陆明谦最先反应过来,他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绕着父亲转了两圈,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陆沉的膝盖,再戳戳他的小腿,“真有感觉?不是做梦吧?爸,你这恢复速度也太变态了吧!”他脸上写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惊叹与兴奋的神情。
陆知语也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父亲,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问:“爸,你……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陆沉肯定地回答,他弯下腰,捡起陆明谦掉在地上的包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弟弟,“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明谦愣愣地接过包子,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突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爸!你太牛了!以后是不是能教我打篮球?我技校联赛就缺个中锋!”他挥舞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好。”陆沉笑着应允,目光扫过女儿,“知语,你呢?高三压力大,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我陪你爬山。”
陆知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毯的绒毛:“我……我还要准备模拟考,时间很紧。”
“再紧也得休息。”李若雨抹干眼泪,走过来牵住女儿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柔却不容置疑,“你爸刚恢复,我们一家人出去踏青,就当庆祝。”她转向陆沉,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期待。
陆沉读懂了她的心思,毫不犹豫地点头:“听宝宝的。周末去郊外公园,烧烤。”
“耶!烧烤!我要吃鸡翅!”陆明谦欢呼起来。
陆知语抬起头,看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心中那点因学业压力而生的阴霾悄然散去。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
早餐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陆明谦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煎蛋和吐司,一边叽叽喳喳地问着父亲康复的细节,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当时腿有没有知觉”到“复健时最疼的是哪”,活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小记者。陆知语则安静许多,小口喝着粥,目光时不时落在父亲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李若雨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当她端着最后一盘煎饺出来时,陆沉已经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伸展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陆沉,”李若雨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他放下手臂,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不累。感觉……很好。”他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她仰头看他,目光澄澈如水,“以后不许再逞强了,听见没?”
“嗯。”他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除非是为了宝宝。”
李若雨的脸“唰”地红了,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贫嘴!吃饭!”
饭桌上,陆明谦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对陆沉说:“爸,你既然好了,是不是该考虑找份正式工作了?技校那边我认识几个搞金融的学长,他们说现在银行风控部门挺缺人的,你学计算机的,懂数据分析,肯定行!”
陆沉咀嚼的动作一顿,看向儿子。陆明谦迎着他的目光,眼神认真:“我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这么厉害,天天在家待着可惜了。而且……”他挠挠头,“妈一个人上班也挺辛苦的。”
李若雨正给陆知语夹菜,闻言手一抖,一块鱼肉掉进女儿碗里。她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小孩子家,操那么多心干嘛?你爸身体刚好,急什么工作的事!”
“我没急。”陆明谦不服气地嘟囔,“我是替我爸着急。他可是陆沉啊,以前在大学拿奖拿到手软的陆沉,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陆知语抬起头,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却有力:“爸,我觉得谦谦说得对。你能力那么强,不应该被埋没。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些招聘信息,或者……”她顿了顿,“我导师认识一些IT公司的HR,要不要我问问?”
陆沉看着眼前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一丝愧疚。他知道,孩子们长大了,开始懂得为他着想,甚至承担起一部分家庭责任。他伸出手,一手一个,分别握住女儿和儿子的手。
“谢谢你们。”他声音低沉而郑重,“不过,不急。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好好陪陪你们,陪陪若雨。”他看向妻子,目光温柔缱绻,“这些年,你们太辛苦了。”
李若雨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抽回手,掩饰性地擦了擦眼角:“说什么傻话。你好了,比什么都强。”她转向孩子们,“你们爸刚恢复,需要时间适应。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陆明谦还想争辩,被陆知语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埋头扒饭。
饭后,李若雨收拾碗筷,陆沉主动揽过了洗碗的活。他站在水池边,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洗洁精的泡沫在他指间翻飞,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悦耳的声响。李若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沉,”她忽然开口,“等会儿,我想去阳台晒会儿太阳。”
“好。”他应着,加快了洗碗的速度。
阳台不大,摆着一张藤编的圆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几盆绿萝,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李若雨喜欢这里,尤其是午后,阳光暖洋洋的,能驱散所有阴霾。
陆沉洗好碗,擦干手,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李若雨已经坐在藤椅上,闭着眼,享受着阳光的沐浴。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晒得舒服吗?”他轻声问。
她睁开眼,看着他逆光而坐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心血来潮,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从眉骨到眼尾,再到那颗小小的泪痣。
他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游走。
“宝宝?”他疑惑地看她。
她收回手,脸颊微红,眼神却亮晶晶的:“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陆沉,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你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晒太阳,然后……”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他当然记得。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毕业生,她是温柔可人的小学老师。他们在出租屋里,挤在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上,分享同一碗泡面,在狭小的阳台上憧憬着未来。阳光也是这样暖,风也是这样轻。
“然后呢?”他促狭地追问,故意逗她。
李若雨的脸更红了,她嗔了他一眼:“然后你就耍流氓,亲我!”
“我哪有耍流氓?”他理直气壮地反驳,身体却诚实地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我那叫表达爱意。”
“油嘴滑舌。”她小声嘀咕,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低笑一声,不再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阳光洒在她脸上,为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而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胜过世间一切繁华。
“若雨,”他轻声唤她。
“嗯?”
“我爱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我也爱你,陆沉。”她柔声回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他俯下身,准确地捕捉到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激烈和霸道,它温柔、绵长,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芬芳。他左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右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她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微湿的发间。
阳光,微风,藤椅,和一个深情的吻。这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下午,陆知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苦思。陆沉推门进去时,她正对着一份金融衍生品分析报告抓耳挠腮。
“遇到难题了?”陆沉走到她身后,探头看了看屏幕。
陆知语吓了一跳,连忙切换界面,有些不好意思:“爸,你怎么进来了?”
“门没关。”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高三压力很大?”
她点点头,诚实地说:“嗯,特别是数学和物理,有几道题怎么都想不明白。”
陆沉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公式和图表,眉头微蹙。虽然他主攻计算机,但大学辅修的经济学基础还在。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里,假设条件有问题。β系数不能直接套用历史数据,要考虑市场情绪因子。”
陆知语凑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谢谢爸!”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陆沉没有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解题。她的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只是偶尔会在某个环节卡壳。每当这时,他只需轻轻一点拨,她就能豁然开朗。
“爸,你真的很厉害。”陆知语写完最后一个步骤,长舒一口气,由衷地赞叹,“以前总觉得你生病了,是个需要照顾的病人。现在才发现,你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沉。”
陆沉失笑:“傻丫头,我什么时候‘无所不能’了?还不是一步步学过来的。”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知语,高三确实辛苦,但也要注意身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我知道。”陆知语点点头,目光落在父亲放在桌边的左手上。那只手曾经因为神经损伤而颤抖无力,如今却稳稳地搭在椅背上,指节分明,充满力量。“爸,你……真的完全好了吗?我查过资料,脊髓损伤的恢复期很长,而且……”她有些担忧,“会不会有后遗症?”
陆沉明白她的顾虑。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屈伸了一下手腕,感受着肌肉传来的力量感。“目前来看,一切正常。林医生说,我的恢复情况堪称奇迹,可能是年轻加上康复训练及时。”他语气轻松,试图缓解女儿的担忧,“别担心,我会注意的。”
陆知语看着他坦然自若的样子,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她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他:“爸,喝水。”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书房的陈设上。墙上贴着几张世界地图和物理公式图,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竞赛获奖证书。这里是女儿的天地,充满了理性与智慧的光芒。
“知语,”他忽然说,“你报的大学志愿,想好了吗?”
陆知语点点头:“嗯,想报A大的金融工程。我查过了,这个专业全国排名前三,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用知识改变命运。”
陆沉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当年选择计算机专业的初衷,也是源于对技术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他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好。”他肯定地点头,“A大金融工程很强,很适合你。不过,竞争也很激烈,要做好准备。”
“嗯!”陆知语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斗志。
陆明谦放学回家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兴冲冲地冲进客厅。
“爸!妈!你们看!”他把文件拍在茶几上,指着其中一行字,“市里要举办首届‘青年金融创新大赛’,奖金丰厚,还有知名企业实习机会!我报名了!”
李若雨正在整理衣柜,闻言探出头:“什么比赛?你懂金融吗?”
“我学的是金融专业啊!”陆明谦挺起胸膛,一脸骄傲,“虽然才第三年,但理论知识还是扎实的。而且,我有个绝妙的创意!”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想做一个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校园互助借贷平台,解决同学们短期资金周转的问题,还能培养理财意识!”
陆沉从书房走出来,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份文件。比赛章程、参赛要求、评审标准……密密麻麻的文字,陆明谦却看得津津有味。
“想法不错。”陆沉评价道,“区块链去中心化、不可篡改的特性,确实适合做信用背书。不过,技术实现上有难度,特别是智能合约的编写和安全审计。”
“这些都不是问题!”陆明谦拍着胸脯保证,“我们技校有计算机系的高手,我认识几个,可以组队!而且……”他看向父亲,眼神热切,“爸,你懂计算机,能不能帮我看看项目计划书?提提意见?”
陆沉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野心和自信,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如今也长成了有担当、有想法的少年。他点点头:“好,拿来我看看。”
陆明谦立刻把文件递过去,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李若雨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这比赛难吗?你行不行啊?”
“妈,你太小看我了!”陆明谦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可是我们学校金融协会的副会长!这次比赛,我志在必得!”
“有志气是好事。”李若雨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别太拼命,注意身体。”
“知道啦!”陆明谦嘴上应着,眼睛却没离开过父亲手中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