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窗帘缝隙漏进一线鱼肚白。陆沉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睁眼时左手已经摸索着探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外壳贴着知语画的奥特曼贴纸。轮椅无声滑到桌前，他掀开盖子，屏幕蓝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峰。
李若雨端着温水进来时，正看见他用左手食指艰难地戳着触控板。光标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地爬行，像只找不到方向的瓢虫。“我来吧。”她放下杯子，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
他喉结滚动一下，耳根泛红：“…我能行。”语气固执得像当年考研时熬夜刷题。
李若雨没拆穿他，只是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老公，你左手食指昨天复健时抖得厉害，今天再逞强，我就把你键盘锁进抽屉。”温热的气息扫过他颈侧，激得他手指一颤。
他沉默片刻，松开触控板。李若雨熟练地打开文档，光标稳稳停在空白处。她瞥见他左手手背上新增的针灸印记，紫红的针眼排成北斗七星状——那是中医调理神经的手法。
“今天远程会议九点开始，”她敲下几个字，“PPT我昨晚改好了，在共享文件夹。”
“嗯。”他应着，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那里沾着一小块面粉，是今早做馒头留下的。他忽然用左手食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又点了点自己胸口。
李若雨看懂了：“放心，馒头蒸好了，你和孩子们都有份。”她故意逗他，“不过某人要是偷吃谦谦那份，我就把你那份换成胡萝卜馅。”
他嘴角抽了抽，低头假装整理鼠标线。轮椅的金属扶手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左手键盘的战争
八点整，知语和谦谦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关门声刚落，陆沉的左手就悬在了键盘上方。他的食指和中指能勉强敲击，无名指和小指却像不听使唤的柳絮，总在不该落下的地方轻飘飘一点。
李若雨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推到他手边：“慢慢来，别急。”
他抿了口水，深吸一口气。左手食指落下，“哒”的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个字母“H”。紧接着中指跟上，“e”……敲出第一个完整单词“Hello”时，他额角已沁出细汗。
“陆沉，”李若雨忽然按住他发抖的手腕，“你看。”
她翻开桌上那本《左手打字入门》，指着扉页上的字——那是陆沉住院时用左手写的“加油”，笔画抖得像风中秋叶，却力透纸背。
“你连命都敢赌，还怕这几个字母？”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他紧绷的下颌线，“我老公可是能单手解偏微分方程的陆沉。”
他灰翳未散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用最慢的速度，让每个字母都像刻印章般清晰。当“Project Proposal”这行标题完整出现在屏幕上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八点半。
他长舒一口气，左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李若雨默默递过热毛巾，看着他擦拭指尖的薄汗。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昨天梦见自己用左手弹钢琴了。”
李若雨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车祸前那个夏夜，他坐在大学琴房里弹《致爱丽丝》，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等你能弹了，”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我给你买架三角钢琴，放阳台，让你弹给知语和谦谦听。”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一言为定。”
午休时分的“秘密基地”
十一点半，视频会议刚结束。陆沉摘下耳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李若雨端着餐盘进来，上面是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
“谦谦说想吃糖醋排骨，”她舀了勺汤吹凉，“但我看你舌苔厚，湿气重，今天先喝清淡的。”
他乖乖张嘴喝汤，目光却黏在她围裙上——那里用马克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是谦谦昨天的“杰作”。
“宝宝，”他忽然说，“下午我想试试站着开会。”
李若雨的勺子顿在半空：“林医生说过要循序渐进！”
“就半小时，”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逞强。”
她盯着他执拗的眼神，最终妥协：“…最多二十分钟。我调好站立架，就在书房。”
午饭后的书房成了临时复健区。李若雨扶他坐进站立架，绑带勒在大腿上的瞬间，他闷哼一声。她立刻蹲下来，指尖隔着布料轻按他紧绷的股四头肌：“放松，深呼吸。”
他照做，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后，竟真的缓了下来。李若雨帮他调整支架高度，直到他双眼平视前方——这样能减轻颈椎压力。
“摄像头角度调好了，”她指着电脑屏幕，“你坐着也能看见所有人。”
他摇头，左手在支架扶手上敲出“哒哒”的节奏——这是“坚持”的意思。
两点整，项目组视频接通。屏幕那头，项目经理小王惊得掉了下巴：“陆哥？你…站起来了？”
陆沉没回答，只是用左手食指点击共享屏幕，调出修改后的方案。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依旧沉稳有力：“第三章数据有误，修正版在这里。”
整个会议期间，他始终挺直脊背站在支架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衬衫领口，他却像钉在地上的松柏，纹丝不动。李若雨站在三步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身体晃了晃。李若雨箭步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二十分钟零七秒，”她声音发颤，“陆沉，你吓死我了。”
他靠在她肩上，气息不稳：“…值了。方案通过了。”
孩子们的“特别课堂”
下午四点，知语和谦谦放学回家。刚推开门，谦谦就举着张试卷冲过来：“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98分！”
陆沉转动轮椅迎上去，左手接过试卷。鲜红的“98”旁画着个大大的笑脸，是数学老师画的。他抬头看向女儿：“知语呢？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知语晃了晃手里的社团招新表：“我报名了机器人社！下周要面试。”她凑近陆沉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社长说可以带家长参观实验室哦。”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机器人社是他当年大学时创办的，后来因车祸中断。他没想到女儿会感兴趣。
“需要爸爸帮忙准备面试吗？”他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