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陆沉就被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弄醒了。他侧过头,看见李若雨正踮着脚够吊柜里的燕麦片,睡裙下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轮椅停在床边,他试着挪过去,左手撑着床沿发力,右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差点栽倒。
“陆沉!”李若雨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吓得扔下勺子冲过来。她蹲下来扶住他的腰,掌心触到他后背薄薄的睡衣,布料下凸起的脊椎骨硌得她手心发疼。“说了让你别乱动,等我扶你。”
他靠在她怀里,鼻尖蹭着她发顶的茉莉香,含糊地“嗯”了一声。李若雨这才发现他左手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早饭,我做。”
“胡闹。”她嗔怪着把纸条折好塞进他口袋,“医生说你肠胃还没恢复,只能吃流食。”说着转身去煮粥,背影却有些发僵——她知道他不是逞强,是想找回点“有用”的感觉。
客厅里,知语已经醒了,正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听见动静,她回头看见爸爸被妈妈扶着坐回轮椅,连忙跑过来:“爸,你又偷偷起床了?妈妈说你要多睡会儿。”
陆沉看着女儿校服领口的红领巾,那是上周班会竞选班长时戴的,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是一字一句念完了演讲稿。他抬起左手,用食指在女儿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像在说“别担心”。
谦谦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怀里抱着他的奥特曼玩偶:“爸爸,今天能陪我搭积木吗?上次你说要给我做个太空基地的。”
李若雨盛好粥,吹凉了递到陆沉嘴边:“先吃饭,吃完让妈妈看看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她瞥见陆沉口袋里露出的纸条角,叹了口气,“陆沉,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我们只要你慢慢好起来,哪怕每天只进步一点点。”
他喝着粥,目光落在厨房墙上的日历——今天是3月12日,植树节。去年这时候,他带着知语和谦谦在小区空地上种了棵桂花树,谦谦非要在树坑里埋个奥特曼,说“这样树就能打跑虫子了”。
“桂花树…”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李若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今年春天来得晚,等你好点,我们再种一棵。”她用纸巾擦掉他嘴角的粥渍,“这次种你喜欢的玉兰,开花的时候可香了。”
他点点头,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是“哒-哒哒-哒”,知语立刻接话:“爸,你是在说‘好’吗?我懂你的节奏了。”
谦谦有样学样,用勺子敲着碗:“我也懂!‘哒哒’是‘开心’!”
李若雨看着父女俩的互动,眼眶有点热。她转身去煎蛋,听见身后传来陆沉低低的笑声,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厨房里的“指挥官”
早饭后是例行的复健时间。林峰带着器材上门时,陆沉正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左手拿着本《康复医学概论》,右手食指在书页上缓慢移动——那是他用仅能活动的三根手指练出的“阅读方式”。
“陆沉,今天试试站立架。”林峰调试着金属支架,支架底部有四个万向轮,能把人固定在直立状态,“目标是每天站二十分钟,先从五分钟开始。”
李若雨扶着陆沉坐进支架,帮他调整绑带。他的右腿打了石膏,只能靠左腿支撑,绑带勒在大腿上,留下浅红色的印子。
“疼吗?”她问。
他摇头,目光却落在她挽起的袖口——那里还留着早上煮粥时溅到的米汤印。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像在说“别担心”。
林峰按下启动键,支架缓缓将陆沉从坐姿调整到直立。他的脸瞬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左手死死抓住支架扶手。李若雨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陆沉,看我,别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客厅墙上那幅全家福上——照片里他抱着刚满月的谦谦,知语骑在他脖子上,李若雨靠在他肩头,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五分钟。”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林峰看了眼计时器:“好,五分钟后我们坐下。”
最初的几十秒最难熬。陆沉感觉血液全涌向下半身,左腿肌肉突突直跳,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他咬着牙,用左手在支架扶手上敲出“哒哒”的节奏,那是他和李若雨约定的“加油”信号。
李若雨看着他颤抖的膝盖,几次想伸手扶,却被他眼神制止。她知道他在和自己较劲,像当年考研时熬夜刷题,像第一次带团队做实验,像所有他认定的事——非要拼出个结果才肯罢休。
三分钟时,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林峰趁机调整支架角度,让他稍微活动了下脚踝。陆沉的嘴角动了动,李若雨读懂了——他在笑。
五分钟到,支架缓缓放下。陆沉瘫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却眼神发亮。李若雨递给他温水,他喝了一口,突然用左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累?”她猜。
他摇头,继续写:“值。”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像两颗滚烫的石子,砸进她心里。她俯身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额头:“陆沉,你真好。”
他回抱住她,力道很轻,像怕碰碎她。谦谦不知何时凑过来,抱着他的轮椅扶手:“爸爸,你刚才站得好直,像解放军叔叔!”
知语也跑过来,递给他一块巧克力:“爸,补充能量。”那是她攒了一周的零花钱买的,包装纸上还画着个小太阳。
陆沉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眼前的妻儿,突然觉得所有的疼痛和疲惫都值得——只要他们在,只要这个家还在,他就一定能站起来。
左手的“魔法”
下午,李若雨去超市采购,留陆沉在家陪孩子们写作业。知语在做物理题,电路图上的导线绕得像蜘蛛网;谦谦对着数学练习册抓耳挠腮,草稿纸上画满了奥特曼打怪兽。
陆沉坐在书桌旁的轮椅上,左手拿着支铅笔,在本子上慢慢画着什么。知语写完作业回头,看见他画的是棵玉兰树,树干歪歪扭扭,花朵却画得很仔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能闻到香味。
“爸,你画得真好!”她凑过去,“比我美术课的作业强多了。”
陆沉的耳朵有点红,他用铅笔在树底下画了四个小人——高个子的是他自己,扎辫子的是妈妈,两个小孩是知语和谦谦。谦谦凑过来看,指着最小的那个小人喊:“这是我!爸爸把我画瘦了!”
“胡说,”陆沉用铅笔敲了敲他的脑袋,“你明明胖乎乎的,像个小熊猫。”
谦谦嘿嘿笑起来,突然指着画上一个空白的地方:“爸爸,这里画什么?”
陆沉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家”。
知语的眼睛亮了:“爸,你把‘家’写在树底下,是说玉兰树是我们的家吗?”
他点头,又在“家”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四个小人。
谦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拿起蜡笔,在画上添了几朵小花:“这样家就更漂亮了!”
李若雨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全家福”——歪歪扭扭的玉兰树,四个手拉手的小人,还有谦谦添的五颜六色的野花。陆沉坐在轮椅上,左手还拿着铅笔,见她进来,立刻把画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