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从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跳到了九点五十九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紧紧绷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陆知语坐在沙发的最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频率猛烈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咚，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客厅都能听见。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不住颤抖，视线死死锁在茶几上那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那个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高考查分官方入口页面，进度条已经走到了尽头，可那个最终决定命运的数字区域，却顽固地显示着一行冰冷的小字——“成绩查询异常，请稍后再试”。
“怎么可能……”陆知语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她刚刚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的时候，指尖都是冰凉的，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她甚至不敢深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那脆弱的期待就会彻底碎裂。
坐在她对面的李若雨，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的目光同样胶着在那片空白的数字区域，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作为母亲，她比女儿更清楚这场考试的分量，也更能体会到此刻女儿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煎熬。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没事的，语语，肯定只是系统卡了，或者访问人数太多……”
“爸呢？”陆知语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那里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是陆沉在准备早餐。
李若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爸去阳台抽根烟了，说让你别急，慢慢等。”她顿了顿，补充道，“系统崩溃很正常，去年隔壁小区有个孩子也是查不到，后来刷新了好几次才出来。”
陆知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重新低下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弟弟陆明谦。陆明谦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他今天特意请了假，说是要陪姐姐一起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此刻，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与客厅里凝重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反倒让陆知语心头那股焦灼感愈发强烈起来。她甚至有点羡慕弟弟这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那个该死的页面依旧固执地显示着“查询异常”。陆知语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输错了信息，可反复核对了好几遍，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都准确无误。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李若雨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快步走到手机旁，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存着教育考试院咨询电话的号码，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拨通。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李若雨紧绷的心弦上。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省教育考试院咨询服务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温和但略显公式化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你好，你好！”李若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女儿今天查高考成绩，系统一直显示‘查询异常’，我们等了很久了，这是怎么回事啊？会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
“女士，请您先别着急。”工作人员的声音依旧平稳，“高考成绩刚刚开放查询，由于同时在线人数过于庞大，系统确实可能出现拥堵、卡顿甚至暂时无法显示的情况。这是比较常见的技术问题。”
“可是……我们等了快半个小时了，刷新了无数次，还是这样……”李若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女儿她……她状态不太好，我们真的很担心。”
“理解您的心情，女士。”工作人员耐心解释道，“这种情况建议您尝试更换网络环境，比如使用流量而非WiFi，或者换个时间段再试。另外，如果长时间无法显示，也可能是您的成绩触发了系统的保护机制。”
“保护机制？”李若雨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就是当考生的成绩特别优异，高分段比较集中，或者达到了某个特定的预设阈值时，为了防止信息过早泄露或者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系统可能会暂时屏蔽具体分数，进行内部审核或排名处理。这种情况通常会在几个工作日内自动解除，或者通过其他官方渠道发布。”工作人员详细解释道，“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具体原因还需要技术部门进一步核查。您可以提供一下考生的姓名和准考证号，我这边帮您登记一下，看看后台是否有相关记录。”
李若雨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保护机制……成绩优异……屏蔽分数？”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苍白的女儿，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好……好的，谢谢你，我记一下你的工号。”李若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报出了陆知语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挂断电话，李若雨站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茶几上那部依旧“异常”的手机，又看了看身边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陆知语，一时间百感交集。保护机制？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语语真的考得那么好吗？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语语，客服说了，可能是系统太忙，也可能是……嗯，你成绩太好了，系统‘保护’起来了，暂时不显示。让我们别急，过段时间再查，或者等等看学校有没有通知。”
陆知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光芒：“保……保护起来？什么意思？是说我考砸了吗？所以被屏蔽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发挥失常，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不是不是！”李若雨赶紧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客服说，是成绩太好了，太突出了，系统怕信息泄露太快，所以暂时隐藏了。让你别瞎想，肯定是个好消息！”
陆知语怔怔地看着母亲，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迷茫、希冀、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一丝微弱的光亮顽强地透了出来。她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部沉默的手机，仿佛想用眼神穿透那层冰冷的界面，看到后面隐藏的真实。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陆沉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漱完。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诡异的气氛——妻子脸色复杂，女儿失魂落魄，儿子还在自顾自地玩平板。
“怎么了？查到了吗？”陆沉一边问，一边自然地坐到李若雨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
李若雨靠在他肩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刚才电话里客服的解释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保护机制”的可能性。
陆沉听完，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低着头、瘦削单薄的女儿，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语语，别怕。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如果是系统问题，就等等；如果真如客服所说……”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爸爸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奖励我们家这位大学霸了。”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虽然不能立刻驱散所有阴霾，却让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陆知语紧绷的肩膀，似乎也放松了一点点。她偷偷抬眼，看了父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颊却悄悄泛起了一丝红晕。
陆明谦这时也终于从平板的世界里探出头来，凑到姐姐身边，好奇地问：“姐，啥叫保护机制啊？是不是你考得太好，电脑都吓傻了，不敢给你看分数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试图活跃气氛。
陆知语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笑容里还带着点勉强，但总算驱散了些许阴郁。她白了弟弟一眼：“就你话多！赶紧把你那破游戏关了，别吵我。”
“哦……”陆明谦夸张地应了一声，乖乖地放下平板，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姐姐和父母那边瞟，显然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充满了好奇。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陆家一个奇特而煎熬的假期。
查分系统依旧处于“异常”状态，无论他们换了多少个网络，用了多少台设备，那个该死的区域始终固执地拒绝显示任何数字。省教育考试院的客服电话打过去，永远是那套标准说辞：系统维护、访问量大、请耐心等待。
这三天里，陆知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地就去刷新一次页面，而是埋首于书堆，或者对着窗外发呆。她不是不紧张，只是那种被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感，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一种混杂着强烈期待和不愿面对现实的矛盾心理。她不是不自信，相反，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模拟考的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可高考的变数太大了，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她害怕看到那个可能并不如预期般耀眼的分数，更害怕看到父母眼中失望的神色。
李若雨则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忐忑的三天。她表面上维持着日常的平静，该做饭做饭，该收拾屋子收拾屋子，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她会反复回想女儿高中三年付出的点点滴滴，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解不出难题时的泪水，那些取得进步时露出的腼腆笑容。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女儿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害怕那“保护机制”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安抚他们焦虑情绪的托词。她甚至不敢和陆沉过多讨论这件事，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也怕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只能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女儿真的足够优秀，优秀到让系统都为之“保护”起来。
陆沉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表现得相对镇定。他照常上班，下班后买菜做饭，陪孩子们说说话。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和女儿的异常。他会不动声色地给李若雨夹菜，会在陆知语经过时，状似随意地拍拍她的背，说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他会和李若雨待在书房，关上门，低声交流彼此的担忧和猜测。他比李若雨更理性，也更愿意相信那个“保护机制”的可能性。他不断给妻子打气，告诉她，以语语平时的实力和临场发挥来看，考出顶尖成绩并非不可能。他甚至已经开始默默盘算，如果女儿真考上了顶尖名校，家里需要准备些什么，未来的路该怎么规划。这种看似不合时宜的“乐观”，恰恰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摇摇欲坠的情绪防线。
陆明谦倒是过得最逍遥自在。他觉得姐姐查分查得这么“神秘”，简直比追剧还有意思。他时不时会凑到姐姐房门口，假装找东西，实则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看到姐姐出来，他会挤眉弄眼地打趣：“姐，今天系统‘保护’你了吗？要不要我帮你踹它两脚？”每次都能引来姐姐无奈的白眼和母亲嗔怪的瞪视。他乐此不疲，觉得这三天比放暑假还刺激。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它足以让陆知语内心的焦灼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深沉的期盼；也足以让李若雨的焦虑积累到顶点，几乎要冲破她强装的镇定；更让陆沉的“乐观”预测，在时间的催化下，变得越来越像一种即将实现的预言。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陆家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比平时丰盛得多。李若雨做了陆知语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还炖了一锅香浓的玉米排骨汤。她不停地往女儿碗里夹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期待。
“语语，多吃点，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吃好。”李若雨柔声说。
陆知语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饭粒，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因为饭菜的热气，还是因为母亲过于炽热的目光。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了。
“妈，你别老盯着姐看了，她都要不好意思了。”陆明谦大大咧咧地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姐，你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了？故意装神秘呢？”
“你闭嘴吃饭！”陆知语嗔道，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弟弟碗里。
陆沉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有些微妙的场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妻子和女儿的脸庞。他能感觉到，今晚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宁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晚饭后，李若雨收拾好碗筷，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手机。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查分链接。这一次，页面加载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些。她屏住呼吸，输入了陆知语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决定性的“查询”按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李若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跳转，那个曾经显示“查询异常”的区域，此刻，清晰地跳出了几行崭新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