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李辅国。
“李內侍,杨相是宰相,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他顿了顿,“臣只是一介边將,远在陇右,对朝中大臣,不敢妄议。”
李辅国眯起眼。
“不敢妄议还是不愿说”
陆长生笑了。
“不敢,就是不愿。”
他直视李辅国,“李內侍若想听臣对杨相的评价,臣只能说四个字,”
“秉公而论。”
李辅国一愣。
“秉公而论”
陆长生点头。
“杨相为相多年,朝廷运转,赋税收缴,官吏任免,皆有章程,这是他的功。”
“但安禄山之反,杨相难辞其咎,这是他的过。”
“功是功,过是过。臣不敢因过废功,也不敢因功掩过。”
“所以,秉公而论。”
李辅国沉默。
他看著陆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年轻人,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骂杨国忠,也没有替杨国忠说好话。
他把功过分开说,看似公允,实则已经把杨国忠的过说得清清楚楚。
这两条,哪一条都够杨国忠死十次。
但他没有骂,他只是陈述事实。
李辅国笑了:“好一个秉公而论,陆副使,你这话,咱家记住了。”
他顿了顿,“第二问。”
“陆副使对陛下,怎么看”
这个问题更险。
对皇帝的看法
说忠君爱国,那是废话,没人会信。
说真话那是找死。
陆长生看著李辅国。
“李內侍,臣今日在宣政殿上,已经答过了。”
李辅国道:“咱家想再听一遍。”
陆长生沉默一息,然后开口。
“陛下是君,臣是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就是臣对陛下的看法。”
李辅国盯著他。
“就这样”
陆长生点头。
“就这样。”
李辅国笑了。
“陆副使,你这话说得太简单了吧”
“陛下登基四十三年,开元盛世是他开创的,天宝乱局也是他造成的。
安禄山是他养大的,杨国忠是他提拔的,高仙芝、封常清是他下旨杀的。”
“你就没点別的看法”
陆长生看著他。
“李內侍。”
“臣是边將,不是史官。”
“史官可以评点帝王功过,边將只能守土卫国。”
“陛下有错,那是陛下的事。
臣只知道,臣的粮餉是朝廷发的,臣的官职是陛下封的,臣麾下將士的家眷,都在大唐境內。”
“臣守金陡关,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那一万凉武军將士,为了他们身后的家人。”
他顿了顿,“所以,臣对陛下的看法,就是臣该尽的本分。”
李辅国沉默。
他看著陆长生,目光复杂。
这年轻人,把话说透了。
他不是愚忠,他是务实。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来自朝廷,
所以他守土卫国,不是为了皇帝这个人,是为了这个体系,为了这个体系里所有依赖他的人。
这种忠诚,比愚忠更可靠。
也比愚忠更难拉拢。
李辅国深吸一口气。
“第三问。”
“陆副使对藩镇,怎么看”
藩镇。
这是安史之乱的核心问题。
安禄山就是最大的藩镇。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十五万,这才敢反。
陆长生也是藩镇。
陇右节度副使,领凉武军,掌祁连山镇抚使。
手下有兵有將有地盘。
李辅国问这个问题,就是在问:你会不会也学安禄山
陆长生笑了:“李內侍,臣也是藩镇。”
李辅国点头。
“所以咱家才问。”
陆长生看著他。
“藩镇是大唐的柱石。”
“没有藩镇,吐蕃早就打穿陇右了,回紇早就踏破朔方了,契丹、奚族早就杀进河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