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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死手,別留脸上的伤,那边不收有疤的!”
歪帽子的汉子绕到林四娘身后,一脚踹在她的腰肋上,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
林四娘的身体立马弓了起来,嘴里呛出一口带血沫的气,但她死咬著的牙关到这时候才终於鬆开。
紧跟著第二脚,踹在她的胸口。
她整个人被踢飞出窝棚,滚进了棚外的死水沟里。
黑泥和餿水没过了她的半张脸,她的身体在污水里抽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钱氏走到沟边,低头看了看泥水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烟杆子敲了敲沟沿的石头。
“明天一早我带人来收,死了就二两银子,活著就三两,横竖这笔帐不亏。”
她说完转身走了,两个地痞骂骂咧咧的跟在后头。
光膀子那个,一边走一边用布条缠著被咬得血淋淋的手腕,嘴里不乾不净的咒著。
窝棚周围的人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出来说一句话。
瘸腿老汉缩回了脑袋,抱孩子的妇人把门板拉上了,几个在墙根底下乘凉的閒汉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都把目光挪开了。
这种事在镇北城底下不新鲜。
死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寡妇,连里正那头都不用报备。
入夜之后,死水沟里有了动静。
林四娘从泥水中爬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
左边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传来一阵磨骨的钝痛,但她硬是咬著牙,一寸一寸的从沟里爬上了岸。
她顺著墙根,往死水沟的深处爬去。
那里有一片塌了半边的老土墙,墙根底下堆著碎砖烂瓦和枯枝败叶,寻常人经过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林四娘爬到土墙跟前,用满是泥浆和血污的手,一块一块的把碎砖搬开。
砖头底下,是一只破了口的黑陶瓦罐。
罐口用几片枯叶盖著,她谨慎的揭开枯叶,月光透过残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罐子里。
罐子里装著土。
土里长著五株绿苗。
这苗不高,也就半拃长,茎秆纤细,叶片窄长。
在月色下泛著一层浅浅的绿,在乾旱和贫瘠中扎根之后,叶片呈现出深沉的绿色。
糜子。
不过是镇北城周边那种,种下去十有八九会旱死的普通糜子吗
不,这是是她这三年里一茬一茬的试,一茬一茬的死,从几百株枯苗里筛出来的、能在盐碱沙土中活下来的种。
她是江南庐州府人,打小跟著父亲在田里泡大的,九岁就会看土色判地力,十二岁能掐著节气安排一整年的播种。
嫁人之前在老家帮衬著管过水田,从育秧到收割,没有一个环节不熟。
到了镇北城之后,她却发现这地方的土,跟江南完全是两回事。
沙多,碱重,存不住水,日头又毒,寻常的粮种撒下去,还没等出芽就被太阳烤死了。
但她不信这地方真的种不出粮食!
头一年,她偷偷从军营伙房的马料堆里,捡回了一把糜子种,种在窝棚后头。
全死了。
第二年她换了法子,先用烂菜叶子和泥沙混在一起沤了半年的肥,再把糜子种在肥土里。
活了三棵,但入秋之前全被一场倒春寒冻死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又改了一回。
她把上一年冻死的糜子茬连根刨出来,竟发现有两根鬚根比別的长出一截,扎得也更深了!
她把这两根鬚根上残存的芽眼,谨慎的剥下来,埋进了掺了骨灰和沤肥的沙土里。
这一回,活了……
五株苗,根根壮实,叶片挺拔,她每天省下的那一口清水,都浇在了这只破罐子里。
林四娘把罐子抱在怀里,断掉的肋骨顶著罐壁,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鬆手。
她在碎砖堆里靠著土墙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断肋的位置肿起老高,每一次心跳都在那里撞出一波钝痛。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著还是在做梦,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钱氏说了,天亮就来人。
跑不掉的。
这条沟就这么大,窝棚区就这么几条路,她拖著断肋连走都走不稳,跑到哪里去
天亮了。
林四娘抱著瓦罐,一步一步挪到了窝棚区外头的街角,靠著一根歪斜的木柱子坐下来。
她的脸上糊著乾涸的血痂和泥浆,头髮已经结成了硬块,破旧的衣裳得遮不住肩膀上青紫交加的伤痕。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的绕著走,有的低头快步避开。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沉重得隨时都会合上。
林四娘迷迷糊糊的看到,在街角对面的土墙上,好像有几个人正围在一处,正嘰嘰喳喳的议论著什么。
有人在念墙上贴著的一张黄纸告示:
“……钦差大人府上张榜求贤,重金悬赏通晓水利灌溉、耕种育苗之才……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前往城西坊钦差行辕自荐……”
林四娘的身体骤然绷直了。
断肋的刺痛从胸腔里蔓延,她的唇边抽搐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沙哑到险些辨不清的声音。
“……育苗……”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破了口的黑陶瓦罐,罐子里五株糜子苗的叶尖上还掛著今早的露水。
那些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