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出来的布会不会被大布商压价?”
“还有…他们听说以后地主要用这机器开大工坊,怕自己这点小家当,根本竞争不过,最后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许守一补充道:
“大人,乡野之民,顾虑更甚于城中。”
“他们对《大明日报》上说的‘工坊’‘工人’似懂非懂。”
“他们最实在的担忧是:没了土地,万一工坊不要人,或者给的工钱不够买粮,一家老小吃什么?”
“‘河南模式’、‘土地拍卖’,这些词在
“很多百姓觉得这是朝廷要把他们的命根子卖给有钱人,他们以后只能给地主当牛做马了。”
许守一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我们解释了很多遍解放劳力、工厂做工的好处,但他们…似乎更相信眼前看得见的几亩薄田,哪怕那田如今可能已不属于他们。”
杨涟长叹一声,将手中一份刚收到的、
“徐公,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峻。”
“乡绅大户们倒是对拍卖土地兴趣浓厚,私下串联打探消息者甚众。而普通农户,尤其是失地流民和佃农,恐慌情绪蔓延。”
“他们不反对‘河南模式’这个词,但他们害怕这个词背后,是自己彻底失去最后的依靠,沦为依附豪强的‘奴工’。”
“殿下推广纺纱机遇到的困境,正是这种恐慌最直接的体现——他们害怕变革带来的不是生路,而是更深的绝境。”
房间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推广新技术的困难,与土地政策引发的社会深层焦虑,像两条冰冷的锁链缠绕在一起。
朱由校设计的精巧机器,此刻在巨大的社会结构性恐惧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徐光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殿下,杨大人,许先生,这才是真正的难关。技术之利,易见而易言;人心之变,难测而难安。”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是因为这些,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推广机器,制定章程。”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在洛阳,为天下树立一个‘可见’的样板!”
“让百姓亲眼看到,失去土地的农夫,如何在工坊里获得比种田更稳定、更有尊严的生计!”
“让那些观望的织户看到,使用新机器、加入新体系,真的能赚到更多!”
“让企图囤积居奇、垄断土地的地主,看到朝廷监管的决心和新生产力带来的不可阻挡之势!”
“杨大人,土地清丈和拍卖细则的草案,必须加速!”
“核心是:严格限制个人或单一实体竞拍土地的上限,优先保障失地佃农以工代赈进入官办工坊的渠道。”
“对恶意抬价、囤地行为设定严苛的惩罚!草案拟好后,八百里加急,直送叶阁老和陛下御前!”
“殿下,许先生!”
徐光启的目光转向朱由校和许守一。
“请立刻在洛阳城内或近郊,选址筹建一座官办示范纺纱工坊!”
“不要等拍卖的土地和资金,先用内帑或挪用户部应急款项!”
“规模要大,招募的工人,优先从即将因福王案处置而失去田地的佃户中挑选!”
“工钱要明码标价,按时足额发放!”
“要让所有人看到,进入工坊,不是为奴,而是新生!”
“同时,营造社的纺纱机生产,一刻不能停!”
“至于价格,可以再降!”
“甚至可以提供分期付款,或与官府签订协议,以未来工坊的部分产出作保!”
朱由校被徐光启话语中的力量所感染,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我明白了,徐大人!示范工坊的事,我亲自去办!钱的事情,我立刻写信给父皇和内帑!”
许守一也深深一揖:
“草民领命!营造社必当竭尽全力!”
“草民建议,我们可在示范工坊开工之日,广邀洛阳士绅百姓观礼,现场演示新机之利,公示工人工钱待遇!”
杨涟深吸一口气:
“徐公此策,直指要害!”
“树立可见之样板,方能破心中之坚冰!”
“下官这就去与骆指挥使商议,加派人手,确保清丈、选址、工坊筹建诸事顺利进行,严防有人破坏!”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庭院,枯枝在风中呜咽。
但在这间充满药味和凝重气氛的房间里,一股背水一战、誓要在沉沉阴霾中撕开一道光明的决心,正熊熊燃烧。
河南的风暴,正从朝堂的雷霆与民间的暗涌,转向更为实质、更为艰难的破冰之战。